曹少海和那具十几年的陈尸，都是非自然死亡，怨念很深。


    尤其是后者，随时可能尸变为僵。


    不将其彻彻底底地镇压住，恐怕等到他们为沈倩驱邪的时候，还要徒生异变。


    至于后者，曹少海他身死的502房子里满是祟气，受到了影响，尸体或多或少会出现的变化，故而需要阮凝春这个赶尸人介入处理。


    缝合尸体外加镇压尸变，花费了小春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


    当她垮着一张疲惫的小脸从停尸间出来的那一刻，陈仪倾便给远在燕京人民医院布置驱邪阵法的屈慎停发去了消息：


    【可以行动了。】


    病房角落，收到信息的少年人拄着檀木拐杖站起身，抬起一双半黑半灰的眼眸——


    视线之内脚下之地，无尽的红色经线层层叠叠地将病房、以及病床上昏睡的瘦弱女生圈在其中，四方八角十二宫位的阵眼处，都贴着繁复的黄符。


    屈慎停径直走到阵法前，仔细看他削瘦的身形能察觉出那长袍之下，才能发现步履的些许不稳健。


    随着他启动大阵，密密麻麻的经线震颤起来，十二张符箓也无风自燃。


    阵法中心，病床上的沈倩身体抽动。


    一团凸起之物倏忽在她皮下疯狂地游动，昏睡中的她眼皮之下剧烈颤动，止不住发出低低的哑声痛呼。


    然而祟物的本体被赶尸一脉的秘术镇压，更作为催发的‘引子’，令它孤立无援避无可避。


    最终那团凸起还是被阵法力量，一寸寸地向外逼迫。


    从腹腔到胸腔，再往上逆流到咽喉…


    沈倩猛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一大团长虫似的发团，从她的口鼻中呕了出来。


    那些发丝邪异地扭动着，须臾后被阵法力量烧得萎缩、焦黑。


    邪祟尽除，驱邪大阵的颤动这才停了下来。


    十根手指上缠绕着经线的屈慎停松了口气，半晌掏出手机，回复了前一则消息：


    【脏东西除掉了，不过沈倩还昏迷着，应该是身体气血精气耗损太过，我等下收拾完东西就通知医院再给她做个检查。】


    极限48小时，沈倩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凶手已经缉拿归案，审问案情一事就可以慢慢来过。


    整个特案机构的各个部门，为着这桩案子连夜地加班、分秒必争地调查每一条可能的线索。


    于是陈仪倾大手一挥发布了通知，除却正常轮值值班的警员，其余行动组的一线警员都放半天假，让大家伙回去好好休息补觉。


    消耗了大量精力的小春，更是处理完两具尸体后，就在吴日莹的陪同下好好洗了个澡，回到宿舍迷迷糊糊睡下了。


    刚进入浅浅的睡眠，她就开始做梦。


    梦的内容变换不停又支离破碎。


    有山中的村落，有寂静的密林……爷爷阮陉的面孔也不停闪过。


    这是惊阙梦魇的前兆——


    阮陉活着的时候教导过阮凝春，赶尸人想要顺利地操控尸体、安置尸体，无非是两种情况：


    要么能疏解开死者生前的怨气，要么就用蛮力把死者一切的怨念都压下去。


    无论是用哪种方式，都避免不了他们直接接触尸体，直面死者的种种负面情绪与怨念恶意，也势必导致他们会无意识地吸收那些阴暗面。


    那些邪祟的残留，需要赶尸人自己运用灵觉将其克化。


    阮陉希望自己的孙女能把赶尸一脉传承下去，收到徒子徒孙。


    可他深知灵觉不高或者八字不够硬的人，绝对不能从事这一行——会身弱体虚，会容易感染病毒细菌生大病，更会梦魇不断、黑天撞邪……


    所以他再三叮嘱孙女儿，如果有一天要收徒，切记要再三观察对方的命格、判断灵觉的高低。


    不能随意领人入赶尸这一行，以免害了他人性命。


    还有就是小春自己也要万般注意，不要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


    每次赶尸事毕，要确保自己克化了的邪祟的残留影响，再进行下一次赶尸。


    而此时此刻阮凝春的惊梦，就是她的灵觉在悄无声息地化解白天镇压尸体时沾染的浓重祟气。


    这个过程中，她会梦到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画面，不断闪回；


    恍若在梦境中看到了死者的一生……


    乡间坎坷破败的泥土小路上，走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身上的旧裤子太不合身只到小腿肚子，让他局促又自卑。


    是年少的曹少海。


    他推开家里老旧的木头门，‘嘎吱’声后，才发现家里多了几个眼生的人：村里的杀猪匠田家人。


    那一对体格又高又壮的夫妻身后，站着个皮肤麦色、有些胖的小女孩，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


    在家里寡母殷切的笑容、以及田家人审视的目光中，曹少海才得知他们登门的来意。


    田家愿意资助他未来上学的一切费用，前提条件是他要当田家的上门女婿。


    也就是说他以后的妻子就是眼前这个又土又丑的杀猪女。


    曹少海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从小听着知青生父回城的‘故事’长大，知道想要跳出落后贫穷的村庄、去城里过好日子，就得读书考大学。


    所以他只能捏着鼻子接受了这桩交易。


    没错，在曹少海的心里，他和田曼香的婚姻只是一桩糟心的交易。


    是田家人和田曼香用‘大学’胁迫着自己，更是挟恩图报！


    否则如此粗俗无盐的田曼香，怎么配得上自己这样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随着曹少海在燕京的大学中不断开阔视野拓宽眼界，他心中对田曼香的厌恶、对这桩婚姻的不满愈发强烈。


    他不允许追随他来到燕京的田曼香到学校来，对身边的同学朋友更是瞒得严实，生怕自己有个乡下老婆的丢脸事被身边人发现。


    与此同时他还拿着母亲给的信息，寻找着生父的踪迹。


    终于在他大三那年，他找到了当年抛妻弃子的跑路知青。


    原来曹少海的生父早在回城的第二年，就在家里人的介绍下，和同样燕京本地的一个女生相亲结婚，组建了新家庭。


    女方家里长辈从政，对他有极大的帮扶。


    为了保证这桩婚事能成，从头到尾他和家里人都瞒着现任妻子他在乡下结过婚一事。


    如今他的大女儿已经读高三，小儿子也即将上中学，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幸福美满。


    至于曹少海的妈妈曹蓉和他俩在乡下生的孩子，早就被他忘之九霄云外了。


    被曹少海这个大儿子找上门的时候，男人非常意外，也挺震惊。


    他没想到曹少海能从那个落后的村子里考出来。


    父子俩见过几面后，男人坦言自己不会认回曹少海这个儿子，更不会承认他们母子的事，希望曹少海不要破坏他的家庭。


    作为补偿，他会在必要的时候帮扶曹少海的工作，让他有能留在燕京的资本。


    只是点灯犹豫了一个晚上，曹少海就果断背叛了生养自己的母亲曹蓉。


    他绝口不提自己已经找到了生父。


    甚至在远在乡下的曹蓉打来关怀电话时，说出让她别再提找人的话来。


    很快他也如愿以偿地拿到了生父的补偿，或者说奖励：


    曹少海毕业后获得了留校的资格。


    这一刻他甚至可以站在‘理智’的高点，理解了当年生父为何抛弃妻儿。


    他替乡下的曹蓉原谅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