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自在没有急着起身，他仍旧坐着。


    直到白香燃尽，最后一点香灰垂落炉中，轻得没有声音。


    肖自在扶膝而起，将身上披着的百衲衣脱下，叠好捧在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外，雨已经停了。


    石阶湿润，草木如洗，几片叶子贴在青苔上，被雨水压得平平整整。


    远处寺中钟声悠悠传来，不急不缓，好似山色深处有一位老僧，正在慢慢合上经卷。


    六寂禅师立在塔前，手持念珠，低眉垂目好似寺中垂首的佛雕，解空大师也在一旁，眉目慈和，默然不语。


    肖自在推门而出，雨后清风迎面而来。


    风中有泥土气，有草木气，有檐下残水气。


    千香万香，一时俱来，又一时俱去。


    六寂禅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着他，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师弟，香尽了吗？”


    肖自在回头看了一眼塔中香炉，他收回目光，合十道：“香未尽。”


    六寂禅师眼中笑意微深：“既未尽，师弟为何出来？”


    肖自在沉默，抬头看向旧塔，看向庭院，看向六寂禅师，也看向解空大师。


    风过树梢，几滴残雨落在石阶上。


    啪嗒——


    他轻声说道：“塔中无人。”


    六寂禅师看向塔内，看见了蒲团，看见了香严童子，随后看向了肖自在手里的百衲衣。


    解空大师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却清朗，惊起檐下一只小雀。


    六寂禅师低眉合十：“阿弥陀佛。”


    肖自在亦合十还礼。


    …………


    禅房。


    三人入座，水壶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解空大师沏茶，分别给每人倒了一杯，龙井茶的香气，幽幽荡漾开来。


    肖自在捧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如何？”六寂禅师在一旁笑问道。


    “甘香清冽。”


    六寂禅师道：“恭喜师弟，修行圆满，功成出关。”


    肖自在微微一笑：“这一次，又麻烦师兄了，师弟顽愚，若非师兄相助，恐怕今生不知何时才能解脱。”


    “哦，解脱了吗？”六寂禅师放下茶杯，拨动手里的念珠。


    肖自在一想，问道：“还有最后一关？”


    “看来你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啊。”解空大师瞥向六寂禅师。


    六寂禅师倒也没什么尴尬，神态依旧自若：“确实还有最后一关，不过这一次，倒是不必让师弟你再经历什么痛苦了。”


    “哦？”肖自在又喝了一口茶，“我不信。”


    根据此前的经验，这六寂禅法越修到后面，所经历的就越恐怖，感受的就越痛苦，每一关都堪称是折磨。


    作为这六寂禅法最后一寂，肖自在可不相信六寂禅师的话。


    “诶，出家人不打诳语。”六寂禅师笑了笑，“师弟莫要误会我啊，这最后一关，确实不会再折磨你了。”


    “既如此，那这最后一关……”


    肖自在正要好奇询问，却被解空大师打断，“行了，刚出关，就先好好休息，总结此番所得，这最后一关的事，后面再说不迟。”


    闻言，肖自在便不再多问，六寂禅师也不再多说。


    见两人不语，解空大师这才开口问道：“宝静，你此番出关，有何心得？”


    肖自在摇头：“无所心得。”


    解空大师略微有点诧异：“哦，那可有所获？”


    “无所获。”


    “无所得亦无所获？”


    “无所得亦无所获。”肖自在平静的回道。


    解空大师沉默片刻，忽然指向茶杯问道：“你刚才喝茶，可有滋味？”


    “有滋味。”


    “喝茶既有滋味，所修何来无所得？”


    肖自在双手合十一礼后，才回道：“因为知味是知味，得味是得味。”


    “知即是得。”


    “知是得，茶来舌上，弟子知其甘香，这是得；茶过舌根，甘香自去，弟子不追，这是不得。”肖自在淡然回答，“知而不住，得亦如不得；一知便执，无所得处，亦是牢关。”


    “弟子只是知其来，不留其去，若说有得，得亦无所得。”


    “嗯。”解空大师抚须颔首。


    他一路上，包括方才，都在一直关注着肖自在的状态。


    以前他在肖自在的身上，能嗅到浓浓的魔味，虽然对方极力的压制，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解空大师还是能够察觉到。


    可这一次，他从肖自在的身上，只感受到一种宁静平和。


    这证明，六寂禅法确实效果惊人，他此前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肖自在身上的问题，没想到来到这灵隐寺，遇到了六寂，反而找到了方法。


    当真是机缘巧合了……


    解空大师喝了口茶，暗暗看了六寂禅师一眼。


    作为住持，他自然知道六寂禅师的经历和身份，而异人圈子说大不大，张武陵如今的身份和名声，早已经传遍了异人界。


    一家父子，一个入佛，一个修道，竟都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真不知道是该说这一家人福缘深厚，还是天恩眷顾了，难道说姓张的真有什么说法不成？


    喝完茶，肖自在和六寂禅师便向解空大师告辞了。


    对方身为住持，每天要处理的事情还真不少，他们也不好长时间叨扰。


    走在寺院中，两人朝后山的竹林缓缓行去。


    因为下过雨的缘故，空气格外的清新，眺望远山还能看到一层层山雾水汽蒸腾氤氲。


    “师弟这几天好好歇息，若是有空，我们可以互相探讨佛法。”六寂禅师闲聊道。


    肖自在点头：“那到时候就打扰师兄了。”


    “师弟客气了。”


    “对了，不知这最后一关是何考验，师兄可否提前告知？”


    六寂禅师转头看着肖自在，笑道：“怎么，师弟这才出关，就如此迫不及待？”


    “不。”肖自在淡淡道：“只是想有个心理准备，以免又被坑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啊？啊哈哈哈！”六寂禅师朗声大笑，“师弟误会贫僧矣！”


    肖自在给了个眼神，明显是不相信这个说法。


    他在那香严塔里的时候，一开始还没察觉，后来才回过味来，这特么哪里是只有一寂的考验，明明是两——不，是三关考验啊！


    想起自己在塔里遭受的一切，肖自在手指微微搓动两圈。


    真的，也就他现在经过修行，心性大有长进，否则按照他以前的性子，怎么也得找个法子，好好跟这位师兄过过手不可，否则他念头不通达。


    太可恨了，说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没说出家人不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