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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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送别

    “你当初在左卫营伙房找到我的时候——是真的想找一个火头军。还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火头军。”


    杜荷靠着野槐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


    他想起贞观十九年冬天那个雪夜——郑仁泰在地图上指给他左卫营的方向,说那里有个被埋没的人,射箭的姿势像渊盖苏文,但正在灶膛前面用劈柴的手熬一锅萝卜汤。


    他走进伙房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薛仁贵本人。


    是他劈柴的斧子。


    那把斧子的斧刃在灶膛侧火的映照下闪了一道极细的寒光——那不是用来劈柴火的刃角,那是军刀改短的斧刃。


    他当时就知道这个人不可能在灶膛前待一辈子。


    但他没有说穿。


    他对薛仁贵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叫薛仁贵?我找的就是你”。


    但他没有说找他是干什么——打仗还是劈柴。


    他把这个选择留给了薛仁贵自己。


    “那天我进伙房看到的不是你的箭。是你的斧子。军刀改的。能将军刀愿意改短成劈柴斧的人——不是被贬,是他自己找了一个地方等。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但我觉得你等的东西——迟早会来敲门。”


    薛仁贵听到“军刀改的”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杜荷从第一天就知道斧子的秘密。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也在那刻明白了一件相对应的事。


    杜荷这些年从来没有主动把他从灶膛前推到战场上去。


    每一次有仗——安市城、辽东后勤、回京路上的伏击——都是他自己走到了杜荷前面。


    杜荷只是从来没有挡过他。


    “你在灶膛前劈柴——劈了两年。如果我一开始就把你从灶膛前拉到战场上去——你会成为一把被我借来的刀。刀用完了就还了。


    但你劈了两年柴,你在火候、干湿、柴火的纹路上学到的那些东西——跟打仗一样。你自己磨了自己两年。现在你去西域——不是我的刀。是你自己的弓。”


    薛仁贵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腰间抬起来——手里是那把秃斧。


    他把斧子捧给杜荷。


    “这把斧子——我磨秃了。但斧柄上那四个手指印子还在。我走以后——你不用换新斧子。让灶膛里的火自己教下一把劈柴的人。


    我没什么能留给公主府的——这把斧子算是我还的第一样东西。剩下的我回来以后再还。”


    杜荷接过斧子。


    斧柄上那四个手指印子磨得很深——深到他能用自己的手指一一按进去,恰好能感到一个常年握弓又劈柴的粗粝掌心留下的温度。


    他把斧子掂在手上——然后脱下自己的旧外袍裹住斧刃,放在槐树下紧挨着树根,不让露水打上去。


    天光开始亮了。


    东边城墙上的火把被守城的士卒挨个熄灭了。


    长安城从西到东——一扇一扇的城门正在被推开。


    薛仁贵解开拴马石上的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跟当年在左卫营伙房门槛上跨过去捡柴火时一模一样——右脚先踩,左脚后跨,重心不晃。


    他没有说再见。


    他说的是一句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杜哥。我从小没有爹。我师父教过我拉弓,但他没有教过我怎么做人。这两年在公主府——没有人跟我说过薛仁贵你应该怎么活。你们只是让我劈柴。劈柴的时候我劈明白了一件事:斧刃劈下去的方向,跟箭射出去的方向——应该是同一条直线。


    斧刃歪半分,柴劈不开。箭歪半分,阵眼射不穿。以后我在西域射的每一箭——起点都在这把秃斧的斧刃上。”


    薛仁贵拨转马头面朝西边。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尖端正好投射在那棵野槐树下摆着的杜荷旧外袍裹住的秃斧上方。


    他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开始沿着官道往西走。


    走得不快——不是马不快,是他在控制。


    他让马走得很慢很慢。


    慢到马蹄踏在官道夯土上的每一步都能听见。


    杜荷站在野槐树下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人越来越小。


    从能看清弓臂的裂痕——到只能看到箭囊的轮廓——到只看得到一个灰蓝色的小点——到那个小点消失在西边官道尽头第一道晨光射下来的白色光晕里。


    他站了很长时间。


    长到城门已经全开了,官道上开始有早起的商贩推着独轮车进城。


    有一个卖菜的老汉推着车经过野槐树下,看见杜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以为是个迷路的外乡人,好心地朝他吆喝了一声。


    喂,后生,进城的路在那边!


    杜荷侧过头朝他笑了笑。


    然后弯腰把地上的秃斧连同旧袍一并拿起来——袍子已经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他把斧子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布袋里还装着昨天狄仁杰送来的第十七号与第十八号赤铜符残铜合模比对图的最后定稿。


    两片残铜中间那道零点三厘的蜜痕——是城阳用陈年槐花蜜封进去的,已经干涸了。


    干涸之后的蜜痕变成了一道很细很透明的琥珀色线——恰好能透过它看到对面纸背的“留”字。


    六月十二。


    同一天正午。


    含风殿暖阁。


    张允济在给李世民把脉的时候发现了两个变化。


    第一个变化——左寸脉的浮散已经不再是“偶尔出现”,而是在每天寅时固定出现两次,每次持续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第二个变化更严重——左关脉上出现了一个之前从未记录过的涩感。


    左关候肝。肝藏血。


    涩感意味着血液的运行在某处遇到了阻力。


    张允济没有把这个发现写在当天的医案里。


    他只是把附子从三钱减到了两钱——然后把被减去的那一钱附子碾成极细的粉末,单独用一只小瓷瓶装好放在医案架最高的那层。


    这瓶粉末不配药。


    它是他给自己留的。


    它标记了一个日期:从今天起,皇帝的身体进入了附子减量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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