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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闻不问

    李渊的旧部。


    太原起兵时的元从禁军——那些跟着李渊从太原一路打进长安的老兵中,有一批被保留在左卫和右卫的伙房里做最不起眼的后勤。


    程咬金接管左卫后对这群老兵的态度是——养着,不问。


    程咬金的酒坛封泥上压着第十七号铜符。


    而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张昌的左手字在这行结尾处突然用利落地一道拖笔抹了一下,像写了一个斜笔的笔画。


    狄仁杰把纸侧到光下看——那道拖笔不是无意扫的。


    是张昌在被磨模的人找上门之前就在纸上提前写好了这一段。


    他知道会有人追到蜀地来。


    他在等人追到时,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用掌心盖住那行字——不是怕被发现。


    是怕被发现得太晚了那个人已经从蜀地离开。


    斜笔。


    从右上往左下写的一个笔划。


    楷书中这个方向的斜笔只属于一个字。


    “长”字起笔就是右上往左下斜——“长”——长孙无忌?


    不对,长孙无忌人在长安不需要从蜀道逃走。


    张昌写这段时想着的人是正在往蜀地来的那个磨模的人。那个人不能说话——因为他的名字一旦被写出来他的罪证就会从太原官道水渠的第一具尸体开始一路连到同州那块被磨过的石板上。


    那他写的这道斜笔——是不是这个人的姓的起笔?


    斜笔——“长”——长孙无忌。


    可是长孙无忌人在长安并没有动。


    或者——斜笔不是长字。


    是——“郑”字的起笔?


    郑。


    郑方。


    但郑方是那个不能说话的人吗?


    郑方的名字在前文已经被张昌点出来过了——“郑方教我识铜——我教师郑方——”所以不是郑方。


    张昌愿意提郑方的名字。


    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不是郑方。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那个管“同一条官道”的、武德九年从太原押运东西进了长安的、至今还在左卫伙房里的老禁军元从——那个人的姓名跟程咬金酒坛封泥的第十七号铜符有一个共同的防伪特点。


    那个人不需要名字被写出来——只要狄仁杰顺着第十七号铜符的原版模具编号往上追旧部名册就能找到这个人。


    狄仁杰把张昌的左手字册子接过来翻到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个地址。


    不是长安。


    不是陇右。


    是一个他在地图上见过但从来没去过的屯兵旧址。


    那个屯兵旧址的具体位置——正在凉州转运站隔壁。


    而第十九号铜符上次被核验——就是在凉州转运站。


    封条还没有被换。


    但磨模的人正在往西走。


    从同州到蜀地再到凉州——一条弧线。


    这条弧线上每一个转运站都放着一面验货用的赤铜符。


    他要的不是打仗——要的是核验权。


    用真模具铸一面新铜符,把他的新铜符插进凉州军粮封条里,然后封条锁住的那批粮就不是送往安西唐军的而是送给他自己的私军的粮食。


    狄仁杰把张昌的册子合上放回他手里。


    然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人从你这拿走什么了。”


    张昌把压在膝盖上的右手翻开。


    他的右手掌心一直压着一小块铜皮。


    铜皮边缘锋利——已经嵌进了掌心里。


    他不觉得痛。


    他只是把那块嵌在掌心里的铜皮抠出来放在狄仁杰的竹镊上。


    铜皮只有指甲大小,没有编号没有编码,但从断面上能看到——刀痕。


    跟绛州那粒第十八号血铜末的刃口一摸一样。


    那个人来过。


    他用同一把刀划破了张昌的手掌——不是要杀。


    是让他记住。


    记住铜符配方最后一个不被他交出去的数字——那个数字只能用血写的残铜末来记。


    张昌看着铜皮上一道斜划的血槽轻声说道:“他从我这拿走了第十九号铜符的封条核验码——凉州转运站最后一批四月军粮——明天发货。


    你若现在上马赶得到凉州——封条还是真的。明天之后封条上压的印戳——就是他的了。”


    狄仁杰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天井。


    凉州马在门外樟树下打着响鼻。


    他把竹镊上的铜皮夹进铁皮盒的第五个空格,跟那粒从同州水渠石板上捡来的磨模碎铜放在一起来回地在手里颠了一下。


    碎铜和血铜皮撞在盒壁上的声音很轻很短,但在马的耳朵里比催鞭声更清晰。


    凉州马甩了一下尾巴,蹄子在樟树根前的泥地上刨了一下。


    狄仁杰翻身上马——往北。


    凉州的方向不在蜀道再北。


    在成都出城往陇右走,从陇右再往凉州过三条河谷。


    那条路他从来没有策过。凉州马也是第一次走。


    狄仁杰从益州发往长安的第二封急报在五月初三的清晨送到了公主府。


    送信的驿卒换了两匹马,满身尘土,把竹纸包往守门的老仆手里一塞就瘫在门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杜荷拆开竹纸包。


    里面是张昌那本铜符配方册的抄件——狄仁杰在离开益州前用了一整夜把册子全部抄了一遍,原文原字,连张昌用左手写的那些歪斜笔迹都一丝不苟地临摹了下来。


    抄件的最后一页贴着那粒从张昌右手掌心抠出来的血铜皮。


    狄仁杰用三根竹丝编了一个极小的网眼夹层——铜皮嵌在里面,不会掉出来,但侧着光能看清那道刀痕的剖面。


    他在铜皮旁边注了一行字:“此人刀具刃口偏转角度与绛州第十八号、蒲州第十七号完全相同。同一把刀。同一个人。正往凉州。我已追。”


    杜荷看完抄件之后把最后那粒血铜皮取出来放在铁皮盒的第五格。


    盒子里现在装着六粒残铜——第七号西域真残铜、第十七号蒲州仿品合模碎屑、第十八号绛州血残铜、第九号永安渠旧刃碎屑、零号残铜、和张昌掌心被同一把刀划出来的血铜皮。


    六粒铜末,三座城,三条水渠,一个火头军和一个格式审录——还有凉州。


    凉州的第十九号铜符封条今天应该已经盖上了真印戳。


    如果狄仁杰赶在磨模人之前到了凉州,封条就还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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