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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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十八年前的炉火

    五月十二。


    李世民在含风殿暖阁单独召见了房玄龄。


    房玄龄是被两个小太监用软轿从梁国公府抬进宫里的。


    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去年秋天他还参加过朝会,说话的声音虽然弱但逻辑清晰。今年春天他连坐了半个时辰的力气都没有。


    但李世民仍然要见他。


    因为房玄龄是尚书省的最后一道保险——他在位时,尚书省的行政流程不会被任何人单方面篡改。


    他一旦不在,尚书省那一套运转了二十多年的规则就会在某个人手里慢慢变味。


    李世民把三道口谕的底稿放在房玄龄面前。


    房玄龄没有看底稿。他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一个躺在病榻上靠着小太监扶着才没有滑下去,一个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把白狐皮盖住了膝盖——对视了大约十息的时间。


    “陛下的时间不多了。”


    “朕知道。”


    “臣走了以后,陛下想让谁来替臣的那个位置?”


    “没有人能替你。长孙无忌不能,褚遂良不能,你那个长子不能,朕养在含风殿偏殿里的那个儿子也不能。


    你的位置不是一个人的位置。是一个时代的证词。证词说完了——不用人接。


    把证词裱起来挂在墙上就行。”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不需要论证的定律。


    房玄龄听懂了他的意思。


    皇帝不想在房玄龄死后另立一个“尚书省老大”,因为任何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会忍不住把“尚书省老大”变成“半个宰相”。


    尚书省不需要半个宰相。


    尚书省只需要一个能管好文书流转的人。


    房玄龄活着的时候用他的德行把尚书省的权力放在了一个合适的尺寸里。


    他死了以后,李世民要把这个尺寸锁死——不做加法收缩,不靠人力维持,靠规矩。


    五月十四。


    房玄龄在梁国公府病逝。


    这位做了将近二十年尚书左仆射的老臣,去世的那天上午还在翻看三省六部的文书流转新规草稿。


    他看到新规第十七条的时候咳出了一口血。


    血滴在草稿上——恰好滴在“以尚书省为文书汇总之枢、不设专断之权”那行字的“断”字上方。


    他用手指把血擦掉,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的长子房遗直跪在床前握着他的手。


    房玄龄用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把我那本旧奏折集子拿给杜荷。


    里面有一页——夹了半片从槐树上摘的叶子。


    那是杜如晦当年夹进去的。


    他的奏折集子里不该只留一个人的叶子。


    当天下午,程咬金把房玄龄去世的消息带到了公主府。


    杜荷没有去梁国公府吊唁。


    他去了太府寺核对组,在段尚的案头找到了房玄龄生前批过的最后一份商税月报。


    月报上房玄龄批了两个字:照准。


    笔迹已经非常淡了——淡到几乎跟纸张的颜色混为一体。但收笔时那个往上提的弧度还在。


    五月十六。


    房玄龄的头七还没过。


    李世民在含风殿暖阁开始办一件他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极其不符合他执政风格的事。


    他让门下省把贞观十七年至今——整整五年——朝廷所有重大决策的原始讨论记录全部调进含风殿。


    这些记录平时锁在门下省的档案库里,十几大箱,堆了一面墙。


    李世民用了三天时间每天晚上挑灯翻看。


    翻到哪一页就在页边用小字写批注。


    批注比往常奏折上的朱批更短、更直接——有时只有两个字“是矣”,有时只有一行“这道旨当年不该下”,有时干脆在空白的页边画了一个圈。


    圈的内容没有解释。


    五月十九日深夜。


    李世民把所有档案翻完之后,让内侍把那十几箱记录重新送回门下省。


    只留下了一份——贞观十七年腊月,杜荷第一次在太和殿抱他大腿哭诉太子委屈那天的起居注。


    这份起居注当时是由褚遂良以起居郎的身份记录并签字的。


    褚遂良的记录写得很详细:杜荷跪在殿中,左手扯着李世民的袍角,右手拍着地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殿下心里苦”。


    起居注里还附带了一句褚遂良自己的按语。


    按语里说:杜荷此举,不知是疯了还是聪明。


    若是疯了——他抱着天子的腿控诉天子,疯了才做得出来。


    若是聪明——他用一次彻底的疯狂换掉了整个东宫一百多颗脑袋。


    是疯是智,尚不可断。


    李世民重新看到褚遂良这句话的时候,在“尚不可断”旁边批了一行字。


    这是皇帝在起居注上极少数的批字。


    那行字写的是:五年后朕知道答案了。他是聪明。


    五月二十。


    含风殿暖阁传出一道御旨——宣驸马都尉杜荷于明日午后入宫觐见。


    传旨内侍没有说明召见事由,只是把时辰和地点重复了两遍:午时三刻。含风殿暖阁。


    不带随从。


    不许记录。


    杜荷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槐树下喝城阳今早新冲的一杯槐花蜜水。


    昨天夜里孩子又在她肚子里动到了天亮。


    早上她难得睡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槐花已经落了一地。


    她把蜜瓶打开——新一季的槐花蜜刚收回来,颜色是清透的金黄,不像去年的蜜那样深沉,但甜里带着一股尚未稳住的新鲜香味。


    杜荷放下杯子,把圣旨折好放进袖口。


    他站起来伸手摸槐树的树干。


    树干温热——正午的太阳已经把整棵树烤透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门——把杜如晦的笔记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第一页,看了一遍父亲留给他的那行字。


    次日午时三刻。


    杜荷踏入含风殿暖阁。


    暖阁里的光线很暗——不是暗沉,是那种被太多帷幔挡住光的阴凉。


    李世民坐在一张矮榻上。


    他身上盖着长孙皇后留下的那件白狐皮。


    狐皮已经有些旧了——领口处磨掉了一小撮毛,露出底下的皮板。


    案上的灯只点了一盏,灯油烧到了灯芯的中间位置——说明这盏灯从他上午开始批折子一直烧到现在还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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