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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第二条人命

    五只碗并排放在一张桌子上。


    心是红色的碗,肺是白色的碗,脾是黄色的碗,肝是青色的碗,肾是黑色的碗。每只碗的碗底都裂了一道缝。


    缝的大小不同。


    最小的缝在脾碗上——因为脾为后天之本,李世民饮食尚可,脾土尚能承载。


    最大的缝在肺碗和心碗上。


    肺碗的裂缝旁边注了一句:肺气不足则心血运行无力。


    心碗的裂缝旁边注了一句:心脉过劳则五脏失主。


    五只碗的下方,张允济在图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手。


    这是一只正在往碗里倒水的手。


    每一只碗都有一只对应的手在往里倒水——水是药。


    但倒水的速度赶不上裂缝漏水的速度。


    因为裂缝每年都在扩大。


    而从贞观十九年冬天开始,那场长达一个半月的大风寒就像有人在桌子上用力推了一下——五只碗同时往裂缝方向倾斜了一个角度。


    从那以后,每次倒水,水漏得更快了。


    张允济在图的最下方写了一句话:碗不漏需换碗。


    碗不能换——碗是人。


    碗裂了只能不断往里加水。


    加水的次数决定了碗还能用多久。


    杜荷把脏腑辨证图翻过去。


    背面是张允济列出的一份药材清单。


    这份清单列出了从贞观十九年到贞观二十二年之间,李世民的药方中每味药材用量的变化趋势。


    变化最显著的两味药是附子与人参。


    附子——温阳救逆,回阳救逆的第一要药。


    贞观十九年每剂用一钱半。


    到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已经加到每剂三钱——翻了一倍。


    人参——大补元气,固脱生津。


    贞观十九年用的是党参,剂量适中。


    到今年正月,已经换成了年份最久的老山参,剂量加到每剂五钱。


    一个顶级御医给一个皇帝同时加倍使用附子和老山参——在中医临床语境下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正在用最强的药物去对抗一个正在加速逼近的临界点。


    而这个临界点的名字,张允济还是没有写出来。


    但他留了一个暗示。他把附子在药方里的位置从原先的“佐药”位置移到了“君药”位置——附子在方子里升格了。


    而原来担当“君药”的那味药的名字被他用一块极小的空白替换掉了。


    空白处只有三条竖着的断线——像是他本想写一个“逆”字,但最终没有落下笔。


    杜荷把三样东西重新叠好——脉案、辨证图、信。他在叠到信纸的时候发现信封内侧还夹着一页薄到几乎透光的纸。


    这张纸不是皮纸——是宫中专用的竹纤维纸。


    只有尚药局御医在拟呈皇帝的御用药方草案时才会使用这种纸。


    这页纸上写着十二个字。


    不是诊断。


    不是脉象。


    是两句对仗的话。


    上句写的是:心脉已衰,附子回阳,参术固脱。


    下句写的是:时日以月计,不可过三冬。


    时辰不是以年计。


    是以月计。


    不可过三冬——意思是今年冬天、明年冬天、最迟到后年冬天之前。或者说,最多还能熬过两个冬天。


    现在是贞观二十二年五月。


    两个冬天以后就是贞观二十四年春天。


    张允济在正月初八把这封信交给师母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个时间算出来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他把答案留在了这间没有招牌的小药铺的书架最底层。


    杜荷把竹纤维纸重新夹回信封内侧。


    他抬起眼看向周安。


    周安一直站在书架旁边——没有看杜荷读的那些纸,只是安静地站着。


    “老师进宫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如果来人的手跟我刚才一样轻,就把红绳全拆了。”


    “轻?”


    “翻纸的手势。刚才你把脉案展开和叠回去的时候,纸跟纸之间没有发出声音。”


    杜荷把红绳重新系回纸卷上。


    他没有把纸卷放回书架——他把红绳拆开的这卷东西拿在手里,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周安没有拦他。


    他说了一句:老师说了,看完就拿走。


    这些东西放在药铺里只会害人。


    杜荷临走之前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关于张允济的——是关于周安自己的。


    “你给巷子里的人看诊——那些头疼脑热——方子谁教你开的?”


    “老师教的。他每年给我写三封信。每封信里附一份他在尚药局调方之后废弃的旧方——不是宫里的原方,是他把每味药重新调整过剂量后适用于普通人的方子。”


    周安从柜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叠信。


    信封上的日期很规律——每年正月一封,五月一封,九月一封。


    十年没断过。


    杜荷翻开最上面一封信。


    这封信的日期是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初八。


    信中附了一份行气活血的旧方。


    但信末尾有一段不是关于药方的话。


    这段话与宫中的政治毫无关系,也跟门阀、铜符、商队没有关联。


    它只关乎一个人教会另一个人怎么写脉案。


    “安儿,写脉案最忌讳填满。你把病人的脉象写满了——你觉得交代得越详细越好,但你不给读医案的人留出余地的分寸。一个高明的大夫读到你的脉案,要能从中读出你没有明写的诊断。”


    “而你写到纸上的每句话都要经得起被别人翻出来对质。余量三成——留三分不写,留三分不被看到,留三分不怕被看到。最后那一分——是你的心。”


    “这些年老师给陛下写的脉案——余量留了多少?”


    “他给陛下写的脉案中,余量留了不止三成。”


    周安抬头看了杜荷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了的事实。“


    他给陛下写的脉案里——只留了一分。


    那一分不是给自己的。


    是给陛下的尊严。


    因为有些病写出来并不会治好——但写出来会让读脉案的人在陛下还在位的时候就有了‘另一个皇帝’的心思。”


    杜荷在回公主府的路上。


    长安城的街头仍然沉浸在端午节的余韵中——街面上散落着踩烂的粽叶和雄黄酒泼过之后的黄渍。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车从他对面走过来。


    车上的糖人插在一个木架上——木架最上面一格插的是李世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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