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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赵国公府

    他没有去尚书省。


    他转身往赵国公府的方向走了。


    脚步不快。


    但每一步的节奏跟他在武德元年跟着秦王走进长安城时一样——步幅略长,落步比普通人慢半拍。


    不是犹豫。


    是在每一脚踩实之前都先想清楚下一步踩在哪。


    同一天。


    公主府。


    午后。


    杜荷从皇城回到家时手里还攥着那只小蜜瓶——已经空了。


    他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


    城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


    碗里是粽叶裹着的角黍,还用红丝缠出一个小髻结——是她独独给他准备的。


    他接过来剥开粽叶。


    糯米中间嵌着一颗红枣。


    枣核已经被城阳提前剔掉了,换了一小块核桃仁塞回孔里,补得妥妥帖帖。


    “今天早朝——”


    “先吃。陛下在偏殿跟国舅说的话——我在府里猜得到。他给了疏勒军粮仓的面子。没给焉耆。”


    “给了曹匠人的命。没翻你爹的旧账。这是陛下的裁决逻辑——四六开。六分给你爹的面上,四分给他的体面。不是三七。也不是五五。四六。”


    城阳把白瓷碗递过去的时候顺便把杜荷袖口上的茶渍看了一眼。


    那圈老印子还在。


    洗了好多次没洗掉。


    她用手指在茶渍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你的赤铜符接入点南移了三十里。半个对月的延迟——够不够用?”


    “够。段尚的核对窗口三十天。裴行俭今晚就出发往龟兹方向去校准铜符切换槽。他在焉耆摸过的铜符比他吃过的角黍还多。”


    城阳没有再说任何关于早朝的话。


    她把角黍的碗放在槐树根上。


    然后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杜荷低头剥着粽叶,没有注意到。


    她走到槐树背面,背靠着树干,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小腹上。


    初夏的风从长安城西边吹过来,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的肩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一句话。


    但她没有现在说。


    她想等到晚些时候——等到他把今天早朝的那根绷紧的弦在角黍和槐树下面彻底松下来。


    然后告诉他。


    五月初五的夜来得比平时慢。


    端午的长安城到处都是艾草和粽叶的气味。


    公主府的后院里点了两盏纱灯。


    城阳把灯挂在槐树枝上——挂得不高,刚好让光照在树下的石桌面上。


    石桌上摆着那只空了的蜜瓶、剥剩的粽叶,和一杯新泡的茶。


    茶是今晚泡的第二道槐花蜜茶。


    蜜放得比平时多了一小勺——不是她忘了量。


    是故意放的。


    杜荷坐在石桌旁边,还在翻裴行俭傍晚送来的那份赤铜符焉耆改建进度单。


    进度单上列了三项:第一,焉耆站房舍已清扫完毕,驻站马匹明日从高昌调拨。


    第二,龟兹以北标准军驿的双窗铜片切换槽已开始铸造,铜匠是从长安军器监提调的老师傅——不是曹匠人,是一个姓周的老铜匠,手很稳。


    第三,裴行俭自己明日一早出发往龟兹方向去实地校准铜符插拔频率。


    第三项末尾加了一行小注。


    此行往返约需两旬。


    若能在别迭里山口的石垒完成之前赶回来,第十四面铜符的南移接入点可以在七月前正式启运。


    他把进度单看完,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城阳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绣绷、没有书、没有教案手稿。


    她只是把手交叠着放在石桌面上。


    一双平时总是在做事的手难得地空着。


    杜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城阳先开口了。


    “你今天早朝回来以后,吃了角黍。喝了蜜茶。裴行俭的进度单看了。明天的事在心里排了序。现在手边没有要立刻处理的公文了——对不对?”


    “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不是公文。不是军报。不是铜符。跟兵部没关系。跟太府寺没关系。跟赵国公没关系。”


    她把手从石桌上抬起来,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这个动作很轻。


    轻到纱灯投在石桌面上的影子里几乎看不出手的移动。


    但杜荷看见了。


    她从槐树下站起身走到石桌另一侧,借着纱灯光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从“等下一句”变成了“等不及下一句”。


    她等了很久等到这一刻,他手里没有公文、没有笔、没有地图、没有教案,只有她下午端给他的那杯蜜茶。


    她等他空下来等了一整天。


    “今天上午你上朝之后,我让郑仁泰的大女儿过来帮我看了一下。她娘是宫里的老医女。她的判断是——有了。一个多月。”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槐树叶在夜风里互相摩擦的声音。


    杜荷坐在石凳上。


    手里的蜜茶杯停在半空中——停了两息,然后缓缓地放回桌面上。


    杯底磕在石板上的那一声比平时轻得多。


    不是因为手软。


    是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很易碎的东西——一个杯子。


    一片粽叶。


    一个人。


    三个人。


    他自己。


    城阳。


    还有一个刚刚被确认存在的小生命。


    他站起来。


    绕到石桌对面。


    在城阳面前蹲下去。


    这个姿势他做过很多次——在大理寺狱被杖责后蹲在墙角数伤口。


    在左卫营灶房蹲在地上跟程咬金用炉灰画兵棋。


    在槐树下蹲着在树干疤上画太原到安西的粮线。


    每一次蹲下的重心都在脚尖,随时准备跳起来应付下一件事。


    但这次他没有把重心放在脚尖上。


    他把膝盖放在石板地上。一只膝盖落地。


    然后另一只也落下去。


    然后他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城阳的小腹上——隔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


    掌心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还有温度下面一层极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是他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城阳。”


    “嗯。”


    “我今天在朝堂上把赵国公的三道牌全拆了。没有心跳加速过一次。程知节在偏殿门口拍我肩膀说我越来越像你爹。”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那是因为你每天早上在我袖子里放的那只蜜瓶。你把槐花酿成蜜存了一冬天,春天末了刚好接上。我每次在朝堂上开口之前,袖子里那只蜜瓶的圆口刚好抵着我手腕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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