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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张士衡是谁

    昨天晚上。


    当赵国公让他把张士衡的名字写进修订奏疏时,他确实认为这只是一个技术性的监造人选。


    监造而已。


    不入军籍,不涉机密。


    但李世民刚才在偏殿公开问“他现在在哪里”——这代表皇帝已经在读这个人从前到哪里去过哪些城站做过些什么。


    赵国公准备让这个人同一天出现在两个城站中的任何一处都意味着。


    他不是因为能力被选中——而是因为他愿意在哪儿消失和在哪里出现。


    赵国公看过来,和杜荷在空中对视。


    满朝文武的目光依次扫过杜荷的袖子——那杯蜜水还没喝。


    早朝散了喝,不出偏殿。到槐树下。


    “臣收回张士衡任龟兹加固监造之议。龟兹以北九号军驿的商税数据接入方案由太府司全权负责——不设兵部监造。”


    “另,崔郎中今日所奏军情混传之虑经杜荷及裴行俭图证实不存在物理混传可能。请陛下照准杜荷西域策原案施行——接入点南移三十里,含铅问题由太府司验收铜料标准自行确认。”


    他在“请陛下照准杜荷西域策原案施行”这几个字上没有做任何停顿或者语义上的退让。


    褚遂良站在左班第二排。


    在整个朝议过程中他一句话没有说。


    但他在赵国公说完“照准杜荷西域策原案施行”的时候把笔搁下来转向旁边的殿中录事低声说了一句话。


    “记。贞观二十一年五月五日早朝。赵国公请杜荷西域策原案通行。提请人由左班公孙无忌。”


    李世民把竖着的弓重新横放在膝盖上。朱笔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在报告的封面。


    “可”字下面被他添了一行字。


    笔锋和写“善”字时一样慢,像在木头上刻字。


    写完他在末尾落了个日期——贞观二十一年五月五日。


    “西域策照准。度支司即日起调度焉耆及龟兹北两处接入点改建事项。裴行俭升任太府寺西域军驿联络主簿,以从八品衔为暂时任命,日后再由吏部从永制确认。”


    “段尚在太府寺成立西域路核销专项核对组。所有经手人名单交明算堂注册。”


    李世民把笔搁下。满殿寂静。然后他站起来。弓随手靠在御座边上。


    “今天端午。散朝。该回去的回去。城外那四支西域来的驼队——先在东市把货卖完再走。”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过李治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储君绯袍袖口上的补丁线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杜荷走出太极殿时端午的正午太阳已经把殿外石阶晒得发白。


    他从袖子里摸出城阳塞进去的那瓶槐花蜜。


    蜜在袖中捂了一个早朝——尚带着微温。


    他靠在槐树干上拧开小瓶盖灌了一口。


    裴行俭从后面快步跟过来,手里拿着赤铜符全册副本和双窗图的第三份备份,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亢奋之间。


    “先生!兵部那个张士衡——殿上有一个人悄悄告诉我,他是曹参军不假,但他其实是——”


    “赵国公府账房张昌的远房侄子。我知道。不用说了。”


    杜荷把蜜瓶拧上盖子。“长安城里没有人是不认识任何人的。关键不是他认识谁。是他在太府寺的注册名册上现在已经被段尚的核对组登记了。西域路的商税格式以后所有人都要被登记。登记不是惩罚。”


    “只是透明。你今天在丹墀下把那张图画对的那一刻——你那三份备份已经全部被东宫小录事放到度支司和明算堂的各存处。”


    “往后赤铜符上的数据流转不会再依赖任何个人记忆,不管你愿不愿意它们都会被标准格式锁在系统里。没有人可以背着系统养出新的穆秋岩。”


    槐花落在他的袖子上。


    袖口的茶渍和蜜瓶盖沿的香味混在一起——这个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


    回头往皇城门口看了一眼。


    薛仁贵站在那儿朝他轻轻举了一下雁翎弓。


    端午早朝散后不到一个时辰,太极殿偏殿的门被太监从里面合上了。


    偏殿里只有三个人。


    李世民坐在那张软榻上,膝盖上横放着那柄旧弓。


    李治站在他右侧——换下了储君绯袍,重新穿上了那件袖口接了两截的深蓝色旧便袍。


    长孙无忌站在丹墀下面。


    他刚从正殿出来,朝服未换。


    正午的光从偏殿的南窗斜斜地打在赵国公的右肩上,把他半边脸笼在亮处、半边脸藏在暗处。


    这个光影的分界线恰好沿着他的鼻梁中轴,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刚才在正殿上被迫当众请求“照准杜荷西域策原案”的败将。


    另一半是贞观朝三十二年来从不曾被任何人事真正击溃过的国舅。


    “朕今天在正殿上批了杜荷的方案。你当朝说照准——那是你的话。朕没有让你收回去。但朕有几句话——单独给你。”


    李世民把旧弓从膝盖上拿起来,竖着放在地上。


    弓梢磕在金砖上的那一声闷响和他在正殿上磕弓问“张士衡是谁”时用的是同一个力度。


    但这次磕完之后他把手从弓臂上松开了。


    弓没有倒。


    竖在那里。


    竖在他和长孙无忌之间。


    “贞观十七年腊月。杜荷在大理寺狱里跟朕说过一句话。他说——臣怕死。朕当时觉得这个人有趣。”


    “一个怕死的人,敢在大理寺狱里当着朕的面承认怕死。这种诚实不是不怕死的人能装出来的。后来朕发现他有另外一个特点。”


    “他不但怕死——他还怕别人死。他在度支学堂的教案里教过一个概念叫‘容错窗口’。意思是任何一个制度设计都要预留出足够的时间让执行它的人犯错误——因为人一定会犯错。”


    “容错窗口不够大的制度,迟早要把人逼到死角里。逼到死角里的人做出来的事——比犯错误更可怕。”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


    他在等李世民说完。


    “朕今天准了杜荷的西域策。不是因为他把商税格式推到了龟兹。是因为他在方案的第三页背面写了一份备选方案。他写备选方案的时间是今天凌晨。离早朝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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