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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又是一年秋风起

    “还没有做完。还有一样东西没有交。”


    “什么东西?”


    “你。”


    十月中,狄仁杰收到了吏部的调令。


    调他离开大理寺,到东宫做书吏。


    品级没有升,但位置变了。


    大理寺的书吏是给推事打下手,东宫的书吏是给储君整理政务文书。


    这两份工作的表面是一样的,但背后完全不一样。


    调他的人不需要写推荐人。


    因为在大唐朝堂上能直接从大理寺往东宫调人的,只有一个人。


    杜荷看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给度支学堂的第五期写教学大纲。


    狄仁杰把调令放在他桌上。


    “你写的呈文送到东宫之后,晋王看了多少?”


    “全看了。十三份呈文,每一份后面他都在东宫自己的文书系统里做了备案。”


    “他知道你的价值不只是在能破几个刑案。他能用你在各级衙门之间建立一个数据流通的通道。”


    “大理寺有刑案数据,太府寺有核验数据,商税清核司有商税数据,度支司有核算数据,东宫有所有这些数据的汇总。你就是那个替他把数据汇到一起的人。”


    “先生不也是吗?”


    “我不一样。我建的是采集数据的通道。你要做的是分析数据的通道。”


    狄仁杰把调令收进怀里。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先生,你在县学讲‘货殖列传’那天,刚在黑板上写下‘治国之道,先通有无’。我当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有无不是钱和货,是数据和通道。谁能让数据流动起来,谁就通了有无。先生是通有无的人。我现在只能做一个接住数据的人,还不能算通。但我在学。”


    杜荷没有回答。


    只是把教学大纲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写。


    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了一会儿,狄仁杰推门出去了。


    十一月初,郑仁泰退休了。


    他在户部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录事做到度支司郎中,中间从来没求过任何人提拔。


    他走的那天把自己的眼镜留给了杜荷。


    眼镜的铜框已经有些发绿了,镜片的边缘磨出了一圈细小的划痕。


    “这副眼镜是你爹当年帮我配的。他说你眼睛不好,不戴眼镜算错过一次账的后果比配一副眼镜贵多了。我戴了二十年。现在给你。你看账的时候戴上。”


    杜荷接过眼镜。镜片上还有郑仁泰的体温。


    “郑郎中,你以后去哪儿?”


    “回凤翔老家。我老伴儿在老家等我。她说她种了两棵枣树,一棵是给我种的,一棵是给来串门的邻居种的。我说两棵都给你,她说不行,另一棵是留给杜荷的。”


    杜荷送郑仁泰到长安城东门。


    老头骑着一匹老马,马上驮着一袋子旧衣服和两本他用了二十年的账册。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杜家老二,你爹在天之灵看到你现在做的事,会觉得很值得。不是因为你做出了什么成绩,是因为你把他没做完的做完了。但你记住一件事,别跟你爹一样学得太好,学得好的人都不长命。”


    杜荷站在城门口看着郑仁泰的老马走过城门外面的石桥,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把眼镜戴上了。


    镜片里的世界有点歪,因为镜框被戴歪了二十年,已经定型了。


    他把镜框正了正,长安城在他眼里重新变得端正起来。


    十一月末,度支学堂第一期的毕业生里有两个人被调到了洛阳,参与洛阳商税直报制度的建设。


    一个是卢家的那个侄子,另一个是郑家那个在族会上让崔敦礼说过“你儿子已经去县学报到了”的年轻人。


    走的那天两个人一起来公主府跟杜荷告别。


    “先生,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就一件事。到了洛阳之后不要先碰任何数据。先去洛阳四门走一遍。看每一扇门长什么样,门监是几个,站在哪里,过门的货物是怎么记数的。”


    “看清楚了再动手。数据是从门里流出来的。门看清楚了,数据就清楚了。”


    十二月,长安城入了冬。


    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晚一些。


    到十二月还没下一场像样的雪。


    天一直灰蒙蒙的,风干冷干冷的。


    杜荷每天早上还是跟薛仁贵一起劈柴。


    他的斧子比去年使得好了,能一斧劈开一块整木。


    薛仁贵说光看劈柴看不出初学不初学了,但看磨的斧子还能看出来,斧刃磨得不够直,中间有点凹。


    杜荷说我又不当木匠,劈得开就行。


    薛仁贵说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太清楚,但他在辽东那几页笔记里每一行字都写在格子正中,不会偏左偏右。


    杜荷没有再说话,拿起磨刀石重新磨了斧刃。


    十二月十五,李世民在偏殿第四次单独召见杜荷。


    偏殿的舆图还在墙上,桌子上的空位置还是空的。


    李世民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份吏部新拟的任命名单。


    名单上有一行:拟任杜荷为国子监度支学堂堂长。


    品级从七品升为正六品。


    “这次你还想压住吗?”杜荷问。


    “不压了。时间到了。”李世民拿朱笔在名单上批了两个字:照准。然后把名单推给杜荷。杜荷看见了朱批下面的日期:贞观十九年十二月十五。


    “这是去年吏部送上来被朕压住的那份名单。压了一年。压了一年不是因为你不够资格,是因为朕在等。等度支书院的人足够多了,多得你走了它还能转的时候,再让你去。”


    “陛下等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给朕看商税数据的那个下午开始。朕就知道你要做的不止是一个商税报告。”


    “你要做的是一套能让后来人接着往下做的体系。这套体系,你一个人撑不起来。它需要足够多的人。朕压了一年,书院收了四期学生。够了。”


    杜荷跪在地上。这一次他没有磕头。


    只是跪着。


    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李世民一直在用他,但也在替他铲路。每一个他需要推动的事,李世民都在背后做了对等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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