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嬴政的玩味问题，李斯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不敢直视嬴政的目光。
虽然自己现在贵为大秦丞相，位列百官之首，可每次对上嬴政那双眼睛，他总觉得对方一眼就能看穿自己心里所有的念头。
这种感觉，最近几年愈发强烈。
“陛下圣明。”
李斯把头垂得更低了几分，“有陛下在，那些人自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竹简，正要让李斯退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在殿门外停住，低声道：“陛下，方士那边又出事了。”
嬴政眉头一皱：“何事？”
“回陛下，就在刚才，又一名方士暴毙于丹房，口鼻溢血……与先前那些暴毙之人的症状一般无二。”
殿内安静了一瞬。
嬴政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李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沉。
“好，好啊。”
嬴政放下竹简，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他们每一个来见朕时，都说自己炼的是仙丹、是不老药，一个个把话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
他站起身，声音越发冷。
“两年前，朕初觉身体有恙，天下方士闻风而至，争相献丹。朕信了他们，吃了几月。结果呢？”
“朕的身体没有变好，反而接连呕血。那些方士倒会说话，说什么这是“洗髓伐体，排除旧疾”，是正常现象。呵……”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愉悦。
片刻后，嬴政的目光突然投向李斯。
“李斯，朕问你，这世上，真的有仙吗？”
李斯的脊背更弯了几分：“……臣，不知。”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算了，你下去吧。那些儒生，盯着就行，先不要动他们。”
李斯躬身退出。
偏殿的门在身后合拢，李斯站在廊下，夜风拂面，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偏殿内。
嬴政独自站在案前。
那本该威震天下的身影，不知为何，此时竟然有那么几分落寞。
最近一段时间，他常常想，如果不是自己突然想起了几年前看到的那几句警示之言，自己现在是不是还被那些方士蒙在鼓里。
或者更糟，早就因为又吃多了一些所谓的“仙丹”而一命呜呼了。
“如果这世上无仙……那你们又是何人？又为何要给朕留下警示之言？”
嬴政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的敌人不计其数，踏平的国度也不止一个。可如今，他竟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朕不甘心啊。”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响。
“朕不怕死，也不是贪恋长生。只是这天下……还有太多地方，我大秦铁骑不曾去过。”
他又想起了那面墙上的舆图。
大秦之外，还有那么多广阔到难以想象的天地。
而他，竟然连那片天地都没有踏足过，就要面对衰老和死亡。
这种感觉，比刀剑加身还要让他难受。
“若你们真有通天之能……”
“可愿，再给朕指一条路？”
——
翌日清晨，庄小周几人早早就醒了过来。
白微微顶着一对黑眼圈从草席上爬起来，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我一晚上都在想今天会不会真能见到始皇……结果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睡不着。”
秦风在旁边接话。
“巧了，我也是。而且我还想好了见到始皇之后该说什么。比如，“陛下，我是您两千多年后的后人”……”
“你闭嘴吧。”
白微微瞪了他一眼，“你可别真说这种蠢话，别忘了，我们是不能主动暴露穿越者的身份和未来信息的。”
就在他们两个还在斗嘴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
庄小周示意几人禁言，这才打开门。
一个仆从端着木盘推门而入，木盘上摆着几只陶碗和几碟小菜，还有一摞烤饼，热气腾腾的。
“几位先生，这是我家主人特意吩咐备下的朝食，诸位慢用。”
那仆从的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放好食物后，还躬身冲他们行了一礼，才倒退着出了门。
秦风看着那木盘上的吃食，愣了一下：“什么情况？这是给咱们下药了？还是那个孔先生对所有人都这么热情？”
庄小周凑过去看了一眼，陶碗里装的竟是一种掺了肉末的粥，配上几碟腌菜和烤的焦黄的饼。
放在大秦时代，这规格绝对算得上招待贵客的早餐了。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到底，他们只是半路上被齐老带来的陌生人，又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客人，宅子的主人不至于对他们这么上心。
想不明白，干脆不想。
意念一动，庄小周从空间里取了些饼干、面包和盒装牛奶出来。
“还是吃我准备的东西吧，这算本旅行社的旅行套餐，免费供应，不收钱。”
白微微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伸手抓过一盒牛奶和一块面包。
“嘿嘿，那我不客气了。庄总，等回去了，只要您赏脸，菀城的酒店您随便挑，想吃什么都行，我请客！”
几人正吃着，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林海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食物，也没多想，直接开口。
“跟你们说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注目。
“昨夜我和齐老、孔先生还有另外几位同道秉烛夜谈，聊了整整一宿。从古史典籍到当朝局势，从焚书之政的荒谬到暴君当道的危害，我每一个观点都让他们深以为然。”
他越说越兴奋，语调都拔高了几分。
“你们猜怎么着？孔先生和齐老推举我做今日聚义的领头人！让我去宫门口宣读请愿书！”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看了庄小周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
“放心，我可没有暴露我穿越者的身份，也没有提及未来的信息。我可是靠着真才实学折服了他们，让他们心服口服地推举我当领头人！”
偏房里安静了一瞬。
庄小周正咬面包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林海那张兴奋到发红的脸，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的下人会变得如此热情。
感情，那早餐算是给他们准备的断头饭？
——
宅子另一间屋内。
齐老和孔先生正相对而坐。
齐老脸上带着几分迟疑，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孔先生，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
孔先生抬眼看他：“齐老请讲。”
齐老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那位林先生，说到底只是我昨日才在路上结识之人。虽然谈吐确实不俗……但毕竟来路不明。您突然决定让他做今日聚义的领头人，会不会……太仓促了？”
闻言，孔先生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语气平静地回复道。
“齐老，我问你一句。今日我等聚于宫门之外，上书请愿，你觉得嬴政会如何应对？”
齐老皱眉想了想：“他就算再残暴，也不可能把上千读书人全杀了吧？”
“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您是想说……”齐老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明白了什么。
孔先生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齐老能想明白就好。既然那位林先生想要出这个风头，给他便是。若今日能说服嬴政，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若是不能……”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
“若是不能……那今日之举，总归是要死一些人的。死几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总比死你我这样的老熟人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