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姆把机票拍在桌上的第三天，费城国际机场。
王天背着包刚刚站定，王大勇便将一个厚信封塞进了他挎包的侧袋。
王天低头看了一眼：“爸，我带钱了。”
王大勇按住包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带的是你的，我给的是我的。到了外面，别什么都让乔叔叔掏钱。”
曹晓曼走上前，替王天理了理衣领。
她叮嘱道：“落地以后先打电话。后面每换一个城市，也记得跟家里说一声。”
王天点头：“知道了。”
曹晓曼又说道：“还有，少吃凉的。”
王天笑道：“妈，我去的是欧洲，又不是住进冰箱。”
曹晓曼抬手拍了他一下，眼里却带着笑：“还知道贫嘴，看来一点都不紧张。”
夏瑜婉等她说完，才把一台相机递了过来。
“胶卷已经装好了。”
王天接过相机，放在手里掂了掂：“回来给你看照片。”
夏瑜婉斜了他一眼：“拍点正常的。别洗出来一整卷，全是球场、篮筐，还有科比的后脑勺。”
旁边正在打哈欠的麦迪听见，立刻转过头来。
麦迪指了指自己：“那我呢？为什么没有我？”
夏瑜婉笑道：“因为你大概闭着眼睛，拍了也是白拍。”
麦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皮，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是看起来困。”
科比拖着行李箱从两人身边经过，脚步都没停。
“上飞机以后正好接着睡。”
麦迪立刻跟了上去：“只要你别在飞机上叫我起来训练就行。”
登机广播响起，帕姆站在前面朝几个人招了招手。
王天跟着众人走出几步，又转身朝父母和夏瑜婉挥了挥手。
曹晓曼也抬着手，一直望着儿子的身影融进登机口的人群，才慢慢放了下来。
她轻声说道：“第一次走这么远。”
王大勇望着同一个方向：“孩子大了，总得往外闯。”
十几个小时后，航班在意大利落地。
走出机场航站楼以后，科比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这里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熟悉的街道和招牌，耳边不断响起的意大利语，都让他有种重新回到家的感觉。
他一路用流利的意大利语跟接机人员交谈。坐上车后，又指着窗外，给麦迪介绍自己小时候住过的街区。
麦迪开始还听得十分认真，过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
麦迪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跟司机说我坏话了？”
科比坦然点头：“他说你看起来像没睡醒。”
麦迪撇了撇嘴：“反正我听不懂，你想怎么翻译都行。”
王天坐在旁边，补充道：“司机确实从后视镜里看了你好几次。”
麦迪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觉得我眼熟。”
科比挑起眉毛：“像谁？”
麦迪往椅背上一靠：“像一个以后会很出名的人。”
坐在前排的乔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一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松。
众人回到酒店放好行李，乔便带他们去了一家科比小时候经常光顾的小餐馆。
餐馆老板还记得布莱恩特一家。
他刚看见乔便迎了上来，给了乔一个用力的拥抱，随后又站到科比面前，抬手比了比他的身高，脸上全是惊讶。
科比用意大利语跟老板聊了好一阵。
两个姐姐不时在旁边插上几句，餐桌附近很快便被笑声填满。
麦迪一句也听不懂，索性低下头专心吃东西。
等老板离开后，他才抬起头。
麦迪问道：“你们刚才聊的内容里，有没有提到我？”
科比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麦迪反而有点失落：“一句都没提？”
“他不认识你。”
麦迪拿起叉子，又卷了一大口意面：“那是他以后会后悔的事。”
晚饭过后，几个人沿着老街散步。
科比走在前面，不时指着街边的建筑，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走到一堵旧墙旁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科比抬手指了指：“我小时候在这里投过球。”
麦迪顺口问道：“进了吗？”
“砸墙上了。”
“然后呢？”
“住在附近的人出来赶我。”
麦迪当场笑出了声：“你不是说自己从来没被人追过吗？”
科比脚步一顿：“我说的是没因为说错话被人追过。”
麦迪追问道：“被追就是被追，还要分原因？”
“情况不一样。”
麦迪朝王天伸出手：“证人，听见了吧？”
王天抬手跟他击了一掌：“记下来了。”
科比回头看着两个人，一脸无语：“你们什么时候站到一边去了？”
麦迪理直气壮地说道：“从你开始给自己改口供的时候。”
回到酒店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帕姆叮嘱所有人早点休息，第二天还要去逛科比童年生活过的街区。
其他人陆续回了房间。
麦迪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却没有马上进去。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弯腰拎起放在脚边的训练包。
麦迪说道：“我去楼下的健身房活动一会儿。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身上都僵了。”
科比转头看着他，脸上的意外不像装出来的。
“第一天到欧洲，你还要练？”
麦迪愣了一下：“就是稍微动一动。”
科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还要在外面走一天，今天早点睡不好吗？”
他的语气显得十分诚恳。
“出来旅游就好好休息，少练一天又不会退步。”
麦迪盯着科比看了几秒。
麦迪狐疑道：“这话真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科比摊开手：“有什么问题？”
麦迪没有立刻回答，又转头看向王天。
王天正低头拧着矿泉水瓶，神色平静。
王天说道：“他说得有道理。”
一个语气真诚，一个表情自然，怎么看都不像提前串通过。
麦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训练包放回了房间。
“行，今天不练。”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科比站在走廊里等了两秒，转头看向王天，压低声音问道：“走？”
王天把水瓶塞进包里：“你迟早得挨他一拳。”
科比拎起训练服：“等他发现再说。”
两分钟后，两个人换好衣服，悄悄溜进了酒店楼下的健身房。
半个小时过去。
麦迪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满是意大利语的电视节目。
他换了两个频道，又在床上翻了几次身。
越想越觉得不对。
少练一天不会退步。
这种话从乔嘴里说出来正常，从帕姆嘴里说出来也正常。
可从科比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正常。
那个恨不得连坐车时都研究脚步动作的人，到了意大利的第一天晚上，突然学会劝别人好好休息了？
麦迪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盯着房门看了几秒，套上拖鞋便走了出去。
酒店健身房的门没有关严。
器械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麦迪推开门，整个人顿时停在了门口。
科比正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后背的训练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王天在另一侧做着单腿深蹲，脚边放着两只哑铃。
两个人显然已经练了有一阵子。
麦迪先看向科比。
又看向王天。
随后，他退后半步，抬头确认了一眼门口的健身房标志，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紧，眼睛却越睁越大。
一张标准的黑人问号脸，活生生堵在了门口。
科比完成最后一个引体向上，从单杠上落下来。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脸，神色格外自然。
科比问道：“你怎么来了？”
麦迪抬手指着他，嘴张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不是……你刚才让我干什么来着？”
“休息。”
麦迪又指了指周围：“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训练。”
科比回答得理所当然。
麦迪看看他，又看看满屋子的器械，脑门上的问号仿佛更多了。
“你让我回去休息，然后自己偷偷下来训练？”
科比点头：“对。”
“为什么？”
“你说你累了。”
麦迪的声音顿时提高：“我什么时候说我累了？我说的是浑身僵！”
科比认真想了想：“差不多吧。”
麦迪被气得笑出了声。
他猛地转头看向王天，语气里满是控诉。
“你刚才还说他说得有道理！”
王天做完最后一次动作，站起身擦了擦汗。
“让你早点睡，确实有道理。”
麦迪指着他：“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没说我要睡。”
麦迪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科比一脸理所当然。
王天也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
一个负责一本正经地劝他回房休息，一个在旁边帮腔，看着他亲手将训练包放下。
等房门一关，两个人转头便结伴下来加练。
麦迪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健身房的门被他带得重重响了一声。
科比望着关上的门，嘴角刚刚扬起。
王天拿起毛巾，淡淡提醒道：“别笑得太早。”
不到五分钟，健身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麦迪已经换好了整套训练服，肩上搭着毛巾，鞋带系得比平时还紧。
他径直走到科比旁边，拿起一只空着的哑铃。
麦迪语气硬邦邦地说道：“往里面让让。”
科比挑眉问道：“不休息了？”
麦迪低头调整着哑铃的重量：“我本来想休息。”
“现在呢？”
麦迪转过头，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还好意思问”。
“现在我回去也睡不着了。少练的这半个小时，我得补回来。”
科比笑道：“就半个小时而已。”
麦迪瞪了他一眼：“你今天最好少说两句。”
王天背对着两人，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几下。
三个人在健身房里练了不到一个小时。
第二天早餐时，帕姆刚走进餐厅，便看见科比一边活动肩膀，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面包。
再往旁边看，王天和麦迪也在做着几乎一样的动作。
帕姆停下脚步：“你们昨晚去训练了？”
科比低头看着盘子，没有回答。
麦迪立刻抬手指向科比：“他先骗我回去睡觉。”
帕姆转头看向王天。
王天说道：“我没骗他。”
麦迪立刻补充道：“但他帮忙了。”
帕姆走到桌边，将咖啡杯轻轻放下。
“今天谁再去健身房，就自己走回费城。”
科比低头吃东西，假装没有听见。
麦迪凑到王天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从这里走回费城需要多久？”
王天看了一眼对面的科比：“对他来说，可能刚好算一次耐力训练。”
科比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吃完早饭，乔带着众人去了科比童年生活过的街区。
两个姐姐故意让科比走在最前面带路。
科比一开始走得飞快。
十分钟以后，他却站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姐姐在后面笑着问道：“怎么不走了？”
科比左右看了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
麦迪眼疾手快，一把拿过挂在王天脖子上的相机，对准科比按下快门。
科比回过头：“你拍什么？”
麦迪放下相机：“拍本地向导迷路现场。”
“我没迷路。”
麦迪又举起相机按了一次：“那就拍本地向导重新认识家乡。”
科比伸手要抢。
麦迪早有准备，转身便躲到了王天身后。
下午，众人路过一块露天球场。
科比只朝里面看了一眼，脚步便慢了下来。
麦迪走在后面，慢悠悠地提醒道：“有人今天再训练，就得自己走回费城。”
科比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打球，不是训练。”
麦迪看着他，脸上满是佩服：“你这张嘴，早晚能把全世界的规矩都改一遍。”
场上的几个当地少年已经注意到了他们，朝这边招手，邀请他们上场。
十分钟后，王天、科比和麦迪站到了同一边。
双方连名字都没有问，只简单分好队伍，比赛便直接开始。
王天持球推进，抬头扫了一眼，便看清了场上的防守位置。
科比沿着底线绕向另一侧。
麦迪同时从弱侧突然启动，直插篮下。
防守人下意识朝科比补过去时，王天手中的篮球已经贴着地面，从两个人之间穿过。
麦迪在篮下接住篮球，腾空而起，单手将球重重砸进篮筐。
“砰！”
场边瞬间响起一片惊呼。
麦迪落地后转头看向科比：“这不算训练？”
科比接过场边传来的篮球：“有人防守，就算比赛。”
麦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找到这句话里的漏洞。
乔和帕姆索性不再催促，坐到球场边的台阶上等着。
两个姐姐站在旁边，不时替场上的人加油。
夕阳渐渐落下，将旧街和球场染成一片暖金色。
又一次进攻，科比持球从右侧突破，吸引防守后将球抛向篮筐。
麦迪从另一侧高高跃起，双手接住篮球，将球扣进篮筐。
落地以后，他转过身，朝科比用力拍了一下手掌。
王天站在三分线外，也笑着跑了过去。
他忽然想起夏瑜婉临走前的叮嘱，便走到场边拿起相机。
镜头里，科比还在跟麦迪争论刚才那一球到底是谁传得更好。
下一秒，科比忽然抬手，将篮球砸向麦迪。
麦迪笑着躲开，篮球却被王天从旁边接住。
王天将相机递给乔，拿着球重新跑进场内。
乔举起相机，对准了球场。
科比在前面招手要球。
麦迪已经从另一侧冲向篮下。
王天抬手，将球传了出去。
快门也在这一刻落下。
照片里，三个少年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