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太太和老头各抱着一条床单，走了过来。


    老太太步子急，一路小碎步，床单拖到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老头则是满脸不情愿，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


    “小同志，下面怎么样了？”老太太把床单往赵默手里一塞，满是褶皱的脸上既有兴奋，又有担忧。


    赵默从两人手中接过床单，手指搓了搓布料，又低头往楼下瞥了一眼：


    “看不出来，楼下阳台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也拉着。”


    他一边说，一边将两条床单揉搓成条，拧成粗绳，两头对接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试了试牢固程度。


    绳身在他双手间被拉直，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他随口问：“阿婆，楼下住的谁?”


    老太太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头，见老头正眼巴巴盯着赵默手上的动作，嘴角抽搐，一脸心疼


    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楼下住的是王占川，打小就住这儿，老邻居了。”


    她顿了顿，探头瞧了一眼楼下那扇紧闭的阳台门：


    “占川这孩子……打小就不消停，逃课打架，游手好闲，谁见了都摇头。到了三十多岁，才东拼西凑筹了些钱做点小生意，一直也没成家。”


    她想了一下，继续道：


    “自从做了生意后，他整个人才安静下来，也像有了点正经样子，可就是不大见人。平时门窗紧闭，晚上在家也不见开灯。几个老邻居都说，他像个老鼠似的，见不得光。逢年过节，楼里别人家都热热闹闹，他家静得跟坟头似的。”


    老头突然咕哝了一句：


    “要你多管别人的闲事。”


    老太太一脸嫌弃，抬起肘子作势要顶过去。


    老头一个激灵，向旁一跳，绕到唐兴宏身侧，嘴里叽里咕噜，也不知是在埋怨还是求饶，脚下趔趄，要不是唐兴宏一把扶住他，差点就把旁边的花盆踢翻了。


    赵默心中微微一动：


    “他家里其他人呢？”


    老太太摇摇头：


    “他父母死得早，有一个哥哥，成家之后也搬走了。”


    赵默将床单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唐兴宏四下找了一圈，阳台空空荡荡，没有管道，没有铸铁栏杆，连根螺丝都没瞧见。


    他眉头微皱，索性把床单的另一头往自己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双脚岔开，身子微微下沉，把自己活生生变成一根人肉柱子。


    赵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朝老太太和老头摆了摆手：


    “两位老人家，站远些，待会万一撞到你们。”


    老太太和老头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阳台边。


    老头嘴巴又闲不住了，开始碎碎念起来，老太太不耐烦地抬起肘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老头才悻悻然闭上嘴，眼珠子却死死盯着赵默背影。


    赵默转身走到阳台的栏板（阳台外侧的矮墙，承担防护功能）前，双手按在水泥台面上，用力撑了撑，试了试台面的坚固程度。


    他回头和唐兴宏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彼此确认了一下。


    他转身，双手摁在台面上，身子一纵，如狸猫般轻巧地跃了上去，双脚一前一后蹲伏在窄窄的栏板顶端。


    一阵寒风吹来，吹得他帽沿下露出的细发向后飘动，衣摆猎猎作响。


    “墨子。”唐兴宏在身后叫了一声。


    赵默弓腰蹲身，回头看向他。


    唐兴宏双脚死死撑地地面，膝盖弯曲，整个身子微微后仰，床单揉成的绳子在他掌心绕了两圈，手掌皮肤已被勒得发白：


    “小心一点。”


    赵默没说话，抬起右手，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形一矮，如灵猫般轻巧地翻过栏板，双手迅速扣住阳台外沿凸出的水泥边缘，十指如钢爪般死死勾在那不足两指宽的窄边，整个身体悬空。


    “这个小伙子……”老头歪着脑袋，一眨不眨盯着赵默悬在半空的身影，在旁小声咕哝：


    “光靠手指头拉住整个身体的重量，手上这力气，绝对是练过的。”


    老太太没搭话，双手紧攥成拳贴在胸口，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屏住呼吸。


    此刻，赵默整个人悬空在近十米高的半空中，仅靠十指扣在阳台边缘。


    风从楼栋间吹来，贴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


    头顶的太阳正烈，白花花的日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眯了眯眼，侧头避开直射的光线。


    “糖葫芦！”赵默微微仰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轻飘飘：


    “我要松手了，抓紧。”


    “好，放心。”唐兴宏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冷静稳重，完全没有平日里不着调的样子。


    赵默闭了一下眼，风在耳边呜呜地响。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漆黑的冬夜。


    他猛然睁开眼，调整了一次呼吸，吸气，屏住，心中默念：1、2、3——


    数到3的瞬间，他十指骤然发力，腰腹一收，身子在空中凝滞了一瞬。


    随即，双手果断松开阳台外沿，在空中迅速一探，一把抓住垂在身侧的床单绳。


    唐兴宏只觉掌心猛地一沉，床单绳像是一股铁丝狠狠勒进手掌的肉里，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往前拖了半步，双脚同时发力抵住地面，方才稳住身子。


    赵默抓着床单绳，急速往下坠了约一米，绳子忽地绷紧，整个人像挂件般，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好，慢慢放，慢慢放。”赵默抬头向上高喊。


    唐兴宏咬紧牙关，松开缠在手上的床单绳子，双手交替，一点一点放下。


    老头和老太太大气不敢喘，老太太甚至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一个响动，惊扰了唐兴宏。


    床单绳越放越长，赵默探头向下张望，402的阳台栏板，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向下绷紧的脚尖，踮到了402室阳台的栏板。


    脚底踩实的那一刻，赵默长舒一口气。


    他轻轻跳下栏板，双脚稳稳落在阳台地面上。


    站直后，他低头解开绑在腰上的床单绳，手指因刚才用力而有些微微发颤。


    解开绳结，他快步走到与客厅相连的阳台玻璃门前。


    里面拉着窗帘，深褐色的帘子从顶垂到地面，只在中间留出一道细细的缝，像一只狭长的眼睛，盯着阳台上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