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东启在审讯室中一五一十，把整个案件的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长期在急诊部高强度的抢救工作，让他患上了严重的睡眠障碍，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巨大的身心压力下，他不得不申请换岗，调离了急诊部。


    然而，睡眠问题并没有因此而好转。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想明白，自己失眠的根源，原来在于他无法忍受自己的无能为力。


    在急诊部工作期间，他见过太多本不应该死去的人，见过太多无法挽回的生命。


    那些人总是不停地出现在他的梦中，让他无法安宁。


    他想起了他的父亲。


    年少时，因医生误诊而永远地离开了他。


    他之所以选择做医生，就是不想让父亲的悲剧重演。


    可做了医生，他才发现自己多么幼稚。


    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不公，让许多本不该死的人，白白死去。


    而那些害死他们的人，却安然无恙地活着。


    现在他长大了，不再是年少时那个被动等待命运降临的孩子。


    这一次，他要主动做出选择，成为‘钟馗’，杀尽这世间的‘恶鬼’。


    他选择韦世康、石磊和谭振辉，是因为他是金杰春、于振伊、沈丹萍的抢救医生。


    那三个人被送到十院急诊部时，都已没了生命体征。他们该死吗？


    不，他们原本应该好好地活着。


    急诊部侧面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往后面的保卫科。


    走廊上有厕所，也有楼梯间，经常有家属在那儿打电话，交谈。


    那天，他躲在楼梯间里抽烟，听见韦世康在外面走廊上，压低嗓音问秘书：“金杰春死了没有。”


    秘书回答：“死了，跟医生确认了。”


    “好。”韦世康小声吩咐，“多赔点钱给他家里，让他们别再闹了。开发计划要加快推进下去。”


    那语气中如释重负的兴奋，刺痛了叶东启的神经。


    叶东启记住了韦世康。


    至于石磊。


    是因他听到石磊在厕所里给他女朋友打电话，嘘寒问暖，甜言蜜语，毫不关心急诊部病床上那个淹死的孩子。


    石磊在电话中抱怨，就是因为昨天跟女朋友吵架，才害他在上游泳课时分心，没有注意到于振伊溺水。


    一条幼小的生命没了，石磊却一点也不在乎。


    叶东启记住了石磊。


    至于谭振辉。


    是因为他看到谭振辉在急诊部大厅接受警察问询时，一副事不关己，无所谓的样子。


    可转头，却在走廊的楼梯间中，跟司机丁志康窃窃私语，用帮他儿子出医药费，来换取丁志康扛下这起车祸。


    酒驾撞人，却逍遥法外。


    叶东启记住了谭振辉。


    这些人该死，不是他们，金杰春、于振伊和沈丹萍这些人本都不应该死。


    就像他父亲那样，本也不应该死。


    他要‘以牙还牙’，帮他们讨回公道。


    于是，他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一个接一个，只有杀光这些‘恶鬼’，他才能睡个安稳觉。


    每次杀人时，他都会挑选一个黑暗的环境，营造出一种身处地府的感觉。


    他戴着绘有钟馗模样的荧光面具，便觉得自己化身成为了地府中的判官。


    漆黑的环境，能放大恐惧，惊吓受害者，但也影响了他的视线。


    于是他在一块巨大的黑布上，用荧光颜料仔细绘制出‘五鬼’的狰狞画像。


    每次杀人前，他都会拉下罩在‘五鬼’画像外的遮光布，露出幽幽发亮的画像。


    微弱的荧光，一方面能在心理上击溃被害人，另一方面，也是能够让他看清黑暗中周围的情况。


    ……


    听完叶东启的叙述，众人心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一个被扭曲‘正义感’逼疯的人。


    苏辰坤站起身，拿着写好的讯问笔录走到叶东启跟前，让他签字，按手印。


    赵默看着叶东启，心中却疑惑重重。


    叶东启真的想杀人吗？


    刚才他触摸叶东启的手背，从他心中‘听’到，一个被他称为‘p’的人，劝诱叶东启化身为‘钟馗’去捉‘鬼’。


    正是这个‘p’诱导叶东启，让他一步一步变成一个不断杀人，还自以为在替天行道的‘疯子’！


    叶东启连杀三人时的决绝，与如今在审讯室中的愧疚，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而这种反差，赵默并不陌生。


    当初陶伟在作案时的谨慎小心，与事后的粗心马虎，不也是同样的矛盾？


    两起不同的案件，却给了赵默如此相似的怪异感。


    太别扭了！


    不对劲！


    作案时的叶东启与陶伟，不像是他们平时的样子，更像是受人操控的机器，冷酷、精确，没有感情。


    而作案后的两人，才像是回到了他们原有的样子，有血有肉，会粗心，会后悔，会愧疚。


    叶东启背后有‘人’，可从他家里搜出的物证，却一点都看不出这个‘人’的存在。


    一切都是这个‘p’在捣鬼。


    ‘p’到底是谁？


    看着叶东启在笔录上签完字，按下手印。


    正当众人以为大功告成时，赵默突然开口：“叶东启，我相信杀人不是你的本意。”


    “是不是有人在给你出主意？”


    所有人都是一愣。


    哎哟喂，够啦！够啦！唐兴宏顿时垮下脸，心中暗自狂呼。


    赵默，额滴活爹啊！


    叶东启都已经交代了，你就别问了，你就放过他，也放过我吧！


    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了！


    叶东启抬起头，注视着赵默，眼中透出挣扎。


    赵默心中沒由来一紧，心脏‘砰砰’越跳越快，额头微微渗出冷汗。


    叶东启会像陶伟一样，发狂吗？


    他与陶伟非常相似，在作案时和作案后，都给赵默一种巨大的反差感。


    这两起案件之间，是不是有某种联系？


    “你……”叶东启突然出声。


    唐兴宏瞪大眼睛，紧盯屏幕，嘴中发出‘嘶’的倒吸凉气声，引得监控室里的人一片侧目。


    他内心祈祷，叶东启，你可千万，千万别发疯啊！


    “你……相信我吗？”叶东启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赵默。


    赵默强作镇定，极力平复下紧绷的神经，缓缓道：“你说说看。”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模样。”叶东启侧着头，似是在回忆：


    “半年前的一个早晨，有一张对折的纸塞从门缝塞进我家。”


    “上面打印有一个二维码，及一个id号。我用手机扫描二维码，这一个名叫‘无声’的聊天app下载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