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的中年男人嗓音低哑,淡淡道:“不去了。我们还有重要事去办,不宜在此耽搁。”
话音落下,他喉间一阵发痒,低低咳嗽两声,气息微微起伏。
老者看着被遗弃在路上的方玉感叹道:“二十多年前,我随同主子您来过一趟北境,那时候方将军和他儿子并肩戍守疆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谁能想到时隔多年,将门后人竟变成如今这般光景。”
中年男人沉默许久,唇边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老者疑惑:“殿下因何发笑?”
中年男人缓缓开口:“前些日子听闻老友说,那孩子跟年轻时的我一样,遭人暗中下毒还浑然不觉,反倒还在替算计自己的人筹谋奔走。今日看来,倒是有长进,竟察觉我们的行踪。”
老者眼中涌上欣喜之色,劝道:“殿下,那我们何不借此机会前去见见两位小主子?前些日子,微澜丫头还给我写信,说要给我养老呢。”
中年男人静默片刻:“沈叔,这些年辛苦您了,其实您没必要跟我去北蛮,不如……”
中年男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口中的沈叔一把抓住胳膊,老泪纵横:
“不行,主子您去哪里,老头我就跟去哪里,我答应了太祖要照顾好您的,老头已经弄丢主子您十多年了,这次就算死了也要死在您跟前。”
“不然我沈行九泉之下,没脸见太祖啊。”
“行,当我刚才的话没说,您别哭了。”
听到他这么说,沈行脸上的伤心当即没有了,笑道:“这才对嘛。主子你要去办大事,怎么少了我这个财政大臣。”
“前些日子顾渊那老东西还在微澜给我的信中,加了一封信,想让我来北境帮助小主子。”
他看了眼没什么力气般倚靠在车壁上的人,心中闪过一丝心疼:
“主子你放心,我精心教导的两个徒弟都在北境,有他们帮助小主子,北境少了我也没问题。”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块通体乌黑的木牌,抬手朝外掷出。
潜藏在暗处的明耀察觉到动静,瞬息现身,接住木牌。
观察到现在,他已经察觉对方没有恶意,还未等他开口询问,马车内传出低沉沙哑的声音:
“转告你家主子,我并非他的仇敌,此番只是途经此地。此物算是我赠予他的一份见面礼,他可以去查查这令牌的来历。”
紧接着一声吩咐传出:“继续出发。”
林间马车车轮转动,迅速驶离。
明耀攥住掌心的令牌,遥遥望了一眼远去的车影,对着周遭潜伏的暗卫微微点头示意,而后快步转身离去。
……
陆朝辞一行人回到荣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坐了小半日马车,众人都已疲乏,简单道别后,便各自归院歇息。
陆朝辞与萧衡宴回到内院,简单梳洗更衣,正准备休息。
门外便传来几道有规律的轻叩声,是暗卫间有重要事情汇报的信号。
萧衡宴眸光微动:“朝朝,你先休息,应当是明耀去跟踪林间马车发现了什么,我出去看看。”
他走出卧房,明耀躬身而立,压低声音,将方才密林见闻一一禀报清楚。
言毕,明耀双手奉上那枚通体乌黑令牌。
“马车内的人,功夫极高,很快察觉属下隐匿行踪。”
“是属下无能!暗中继续跟踪的暗卫传回来消息说是跟丢了。”
萧衡宴沉着道:“不怪你们,是我低估了对方,你们没有受伤便好。”
萧衡宴接住微凉令牌,微微颔首:
“你也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罢,他便走回屋内。
陆朝辞见他面色沉凝,担忧问道:“怎么了?可是方才林间那辆陌生马车,查出什么端倪了?”
萧衡宴抬手,将乌令牌递至她眼前,“那辆马车上的人不愿露面,只让明耀带回此物,说是赠予我的一份见面礼,言语间并无恶意。”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落于沉黑的令牌。
二人垂眸细细端详。
令牌正面,字迹苍劲古朴,刻着一个雍字。
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靖字,靖字上却深深凿刻了两道凌厉交错的叉痕,刀痕深邃,像是刻意划上去的。
陆朝辞眸光骤然一凝,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粗糙深刻的刀叉,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这被划掉的靖,是我大靖的国号。而这雍字,是百年前覆灭的前朝国号。”
“正面留前朝国号,背面本朝国号却被刻意划掉……这枚令牌太过诡异。”
她突然抬眸,道:“莫非,这是前朝大雍遗留余孽的信物?”
萧衡宴垂眸盯着令牌:“很有可能跟前朝有关,那神秘人跟明耀说的也是让我好好查查这令牌的来历。”
他伸手牵过陆朝辞,缓步走到床榻边坐下,轻声安抚她纷乱的思绪:
“不必过度费神揣测。天色已晚,夜深露重,该歇息了。”
“我今夜便安排人去彻查此物出处。”
陆朝辞轻轻点头,她确实有点累了,顺从地应了一声,躺在柔软的被褥中。
萧衡宴替她理好衾被,便独自转身离开卧房。
一夜过去,翌日清晨。
陆朝辞醒来时,身侧早已空了,被褥上余温尚存。她刚撑身坐起,佩兰便端着水盆推门而入。
“王妃,奴婢伺候您洗漱。”佩兰动作轻巧,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陆朝辞接过帕子敷了敷面,随口问道:“王爷可是去书房处理事务了?”
佩兰一边给她递上青盐漱口,一边回话:
“早上是在书房。方才沈刺史府上递了拜帖来,说是巳时要登门拜访,王爷便先去镇国王院子里了。”
她顿了顿,“王爷临走时嘱咐奴婢转告王妃,说若是您醒了,可移步前厅一同会客。”
陆朝辞“嗯”了一声,漱了口,在梳妆台前坐下,任由汀兰替她拢发簪钗。
心中却转着另一桩事。
她没想到沈文渊一家来得这样快,她还没得空询问微澜与沈维的渊源呢。
待收拾妥当,她看离沈家来访,还有一个时辰,站起身道:“随我去一趟微澜的院子。”
“是。”汀兰应声,正要打帘子,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朝朝!”人未到,声先至,沈微澜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我来陪你用早膳了。”
门被推开,沈微澜笑意盈盈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