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转移“，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陈默几乎没合过眼。他的面板，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泵“，源源不断地把记忆之舟里的“无主记忆“，送往万灵档案馆。


    第一天，他还能一边“泵“一边跟阿夏聊天打趣；到了第二天，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哑，手上却始终没停。阿夏几次想劝他歇一歇，都被他摆了摆手挡回去。


    “……不能歇。“陈默哑着嗓子说，“这些记忆，在记忆之舟里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煎熬。早一天送它们回家，它们早一天解脱。“


    “……“阿夏看着全息屏幕里陈默单薄的背影，眼圈有些发红，“陈叔，您这哪是修理工啊，您是记忆摆渡人。“


    “……修理工也好，摆渡人也罢。“陈默笑了笑，“能送记忆回家，就行。“


    到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记忆“被“泵“出去时，记忆之舟的“呼吸“，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平稳。


    “……修理工。“记忆之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我的肚子，空了。“


    “……那是。“陈默擦了把汗，咧嘴一笑，“三万年的库存，都给你清空了。现在，你该轻装上路了。“


    “……不。“记忆之舟却摇了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我的使命，还没完成。“记忆之舟说，“环匠文明造我，是为了让我在文明走到尽头时，带着全部记忆，漂流星海。可三万年前，我还没来得及出发，就被困在了这里。现在——我的记忆虽然空了，但我的航道，还在这里。“


    “……你的航道？“


    “对。“记忆之舟说，“三万年前，0001远征舰队，没能越过界门。但我——能。我的航道，就是穿过界门，去门后的世界，替环匠文明，看一眼新天地。“


    “……你要走？“陈默一愣，“现在？“


    “现在。“记忆之舟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你帮我清空了记忆，也给了我出发的力量。修理工——你愿意，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吗？“


    “……“陈默看着那台沉睡了三万年、终于决定“出发“的机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陪你走。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门后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好。“记忆之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那我们，出发。“


    巨大的“记忆之舟“，缓缓从湖面上浮起。金色的光芒，从它身上涌出，驱散了周围那些灰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苏醒，纷纷向两侧退散，露出一条——通往“界门“的金色通道。


    “……好家伙。“阿夏在通讯里惊叹，“这记忆之舟一醒，整个风暴都在给它让路！“


    “那是。“陈默说，“这片风暴，本来就是它的呼吸。它要走了，风暴自然就散了。“


    他们乘着探索者号，跟在记忆之舟身后，沿着那条金色通道，缓缓驶向“界门“。


    就在即将越过“界门“时，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记忆之舟，你之前吞了那么多记忆，有没有可能——其中有一些，是0001远征舰队的遗言碎片？“


    “……有。“记忆之舟说，“三万年前，0001舰队在风暴中失散时，有3%的记忆碎片，被我误吞了。它们，一直藏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那就对了。“陈默一拍大腿，“我手里那枚记忆晶体，完整度只有97%——缺的那3%，在你这儿！“


    “……“记忆之舟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要我，把那3%的记忆碎片，还给你？“


    “不是还给我。“陈默说，“是还给那1184个远征者。他们的遗言，还差最后3%，才能完整。“


    “……“记忆之舟又沉默了很久，“修理工，你确定吗？那3%的记忆碎片，是我三万年来，最珍视的记忆——因为，那是环匠文明，最后一次远征的声音。还给你，我……就再也听不到了。“


    “……“陈默看着那台机器，心里忽然一软。


    他想了想，说：


    “记忆之舟，你听我说。你珍视那3%的记忆，是因为你舍不得环匠的远征。可你有没有想过——那1184个远征者，他们留下遗言，不是为了让你珍藏，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替他们听完。“


    “……“记忆之舟，没有回答。


    “你把那3%的记忆给我，我保证——我不会把它吞掉，我会把它，带回万灵档案馆，跟那97%的记忆，合在一起，完完整整地保存好。以后，任何人想听环匠第一次远征的故事，都能在万灵档案馆里，听到完整的1184人的声音。“


    “……“记忆之舟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你说得对。“记忆之舟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释然，“记忆，不该被珍藏，而该被传颂。那3%的记忆，我，还给你。“


    它缓缓张开“嘴“，吐出一团金色的光点——那团光点，缓缓飘向陈默手中的“记忆晶体“，与晶体内的光点，缓缓融合。


    【系统提示·记忆晶体：完整度100%】


    【远征者0001遗言：完整】


    【新功能解锁·远征者0001全息影像：可播放】


    “……100%。“陈默捧着那枚完整的“记忆晶体“，轻声说，“1184个人，终于——完整了。“


    他收起晶体，抬起头，看着那台即将跜行的“记忆之舟“，忽然说：


    “记忆之舟，你到了门后，见到新世界，别忘了——替他们，看看。“


    “……我会的。“记忆之舟说，“我带着他们的记忆出发。到了门后，我会替他们，好好地看——那很大很美的世界。“


    金色的光芒，从那台古老的机器身上，缓缓亮起。


    它，出发了。


    朝着那道横贯星海的“界门“，缓缓飞去。


    身后，那片困了它三万年的“记忆风暴“，正一点一点地，消散成漫天金色的光点。


    像一场，迟到了三万年的“谢幕“。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