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就去了老王修理铺。


    老王的铺子，在老街的南头，已经关了十五年。门板上的锁都锈死了，陈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门撬开。


    铺子里，一切还保持着十五年前的模样——工作台上，放着一把没修完的扳手；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维修价目表；角落里，堆着几台落满灰尘的老机器。


    “……老王这铺子，像被时间定住了。“阿夏跟在陈默身后，小声说，“好像他随时会回来，接着修那把扳手。“


    “……是像。“陈默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扳手，仔细看了看——扳手的握柄上，刻着一串环匠语符号。他念了出来：


    “修一台，是一台。“


    “……这是老王的口头禅。“陈默轻声说，“我小时候，他总说这句话。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修自行车。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是，修机器。“


    “陈叔，你看这个！“阿夏忽然喊道。


    陈默走过去，看见工作台的抽屉里，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修理录“。


    陈默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下去。前面几十页，记录的都是普通的维修业务——谁家自行车链子断了，谁家收音机不响了，谁家的锅底漏了。可翻到后面，记录的内容，渐渐变了：


    “第三千零一日：今天修了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它说，它迷路了。我把它，送回了它来的地方。“


    “第三千一百日：又修了一台迷路的机器。这次，它问我——你知道环匠吗？我说不知道。它说，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第三千二百日：今天来了个年轻人，在我这儿淘走一辆二手自行车。那孩子眼睛亮，手也巧，一看就是块修理工的料。我把那辆车的车架上，刻了一串环匠语——他将来要是能看懂，就知道，师傅在这儿等过他。“


    看到这一页，陈默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孩子。“他轻声重复，“老王说的，是我。“


    “陈叔？“阿夏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陈默摇了摇头，继续往后翻，“我是说——老王他，早就认准我了。“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像“遗言“：


    “第三千四百日：迷路的机器越来越多了。它们都说，星海深处，有一台大机器在病。我想去看看。可我这把老骨头，一个人，怕是走不远。得给那孩子留个信。“


    “第三千五百日：今天，我又修好了一台自行车。车是老的，人是小的。修车的时候，我想起那孩子小时候，蹲在我铺子门口看我修车的样子——一看就是一下午，眼睛都不带眨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身手艺，有传人了。“


    “……“陈默看着这些记录，鼻子一阵发酸。


    “陈叔，您别难过。“阿夏轻声说，“老王师傅他，是一直在等您长大啊。“


    “……我知道。“陈默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收进怀里，“他等到了。我长大了。也——回来了。“


    阿夏看着陈默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铺子角落，拎起一台落满灰的旧收音机，拍了拍上面的灰，轻声说：


    “陈叔，这台收音机，还修吗？“


    陈默愣了愣，走过去接过收音机，拧了拧旋钮——没有声音，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


    “……还能修。“他笑了，“老王留下的活，徒弟接着干。这不就是传帮带嘛。“


    他坐回老王的工作台前，拿起那把扳手，熟练地拆开收音机后盖。里面的零件已经老化得不成样子，但陈默的手却稳得很——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蹲在老王铺子门口，看他修第一台收音机时的样子。


    “……老王，你这铺子，我接了。“陈默一边修，一边轻声说，“你留下的作业，我也接了。你等着，等我修完这台收音机，就去修你说的那台大机器。“


    收音机在他手里，一点点地“活“了过来。电流杂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沙哑的歌声——是锈港星上，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谣：


    “……小小修理工，背着工具箱。走过老街口，修好旧时光……“


    “……这是老王最爱的歌。“陈默听着那首歌，忽然笑了，“他修机器的时候，总哼这个调子。“


    “那陈叔，您也哼一个呗。“阿夏笑着说。


    “哼就哼。“陈默清了清嗓子，跟着收音机里的歌声，轻轻地哼了起来，“……小小修理工，背着工具箱。走过老街口，修好旧时光……“


    歌声，在老王修理铺里，轻轻回荡。


    仿佛那个白发的老头，从未离开过。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小默，当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找我——我去了维修站的源头。那台大机器，需要我。记住：你脚下的锈港星，不是一颗普通的星球。它是一台——巨大的维修站。而维修站的核心，就在老街地下。钥匙，我已经放在你手上了——就是那辆自行车。“


    “……自行车？“陈默猛地站起来，“那辆二手自行车，是钥匙？“


    他快步跑回自家铺子，把那辆刚修好的自行车推到院子里，蹲下身，仔细检查车架内侧那串环匠符号。


    符号的排列，确实像某种“密钥“。


    陈默试着把符号输入手腕上的构造者面板，下一秒，整条老街，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嗡——“


    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缕微弱的、金色的光。


    “……好家伙。“陈默看着那道缝隙，喃喃道，“老王说的没错——锈港星，真的是一台维修站。“


    他转身，对阿夏说：


    “阿夏，你回去告诉白铭，让他带工程队过来——这锈港星地下，有一座环匠文明留下的维修站。我们，得把它挖出来。“


    “那您呢？“阿夏问。


    “我？“陈默看着那道金色的缝隙，咧嘴一笑，“我先下去看看——老王的修理录里说了，维修站的核心，在等一个三万一千零一名修理工。“


    “那个人，就是我。“


    他握紧那辆自行车的车架，纵身一跃，跳入了那道金色的缝隙之中。


    身后，老街上，老王修理铺的门板，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是一声，迟到了十五年的“欢迎回来“。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