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眼开的那一刻,鲸腹王城先暗了。
不是一盏灯灭。
是从第七码头到鲸心,所有蓝灯同时熄掉。巨鲸腹腔里只剩一声又一声沉重心跳,像有人隔着几十里水面擂鼓。
第三下还没落完,鲸心下方炸开一道黑缝。
海水倒着冲上来。
钱掌柜刚把面锅抱回怀里,整个人便被水头撞得贴上墙。他两只手死死箍住锅沿,脚在石板上拖出两道湿痕,嘴里还来得及骂:“我这锅今天到底招谁了——”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黑水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钱掌柜低头。
那是一只泡得发白的死人手。
他脸色瞬间变了,抬脚就踹。第二只、第三只手紧跟着从水里探出来。尸影一层叠一层,老人、孩子、披破嫁衣的女人、胸口压着祭石的渔夫,密得连水都看不见。
“别踢!”姜小禾的声音从后面挤过来。
钱掌柜硬生生收住第二脚。
抓着他的溺魂抬起脸。眼窝里灌满黑水,嘴却反复念着两个字。
“东湾……”
姜小禾跪进齐膝深的水里,战灯贴到那人额前。
“你想回东湾?”
溺魂不扑了。
点头。
下一息,整条肺街被更多亡魂冲垮。
九万溺魂。
不是九万个整齐列阵的鬼,而是九万种死法一起挤进一座城。
龙宫方向立刻响起镇魂钟。
十二道蓝色水柱从街口拔起,披甲水卫踩着浪头压来。为首将领抡开锁魂叉,叉尖拖出三条带倒刺的铁链,专往亡魂脊骨里钩。
“海眼祭产,归位!”
第一条链甩下来。
谢听雪已经到了。
她没出大剑气。
街里全是人。
剑从腰侧抽出不过半尺,她左脚踩住一块被水冲翻的门板,借门板浮力向前滑了三丈。锁链贴着她鬓角扫过,她没有后仰,只偏了半寸脸。链刺擦断几根头发,下一刻,听雪剑贴着链身反切上去。
锵!
火星在黑水里炸开。
第一剑没斩断。
谢听雪手腕一沉,立刻知道这条链吃鲸骨力。她不再硬碰,剑锋顺着链节向里滑,直到第三处接环才突然翻腕。
剑刃卡进缝里。
她膝盖压低,肩胛往后一拧。
咔嚓!
整根锁魂链从最薄的转轴处崩开。
被拖走的七名溺魂同时跌回水里。
将领第二叉已经刺到她胸前。
谢听雪没有退。
剑柄横过来一磕,叉头偏开两寸,擦着肋侧穿过去。她顺势贴近,左肘撞在对方喉甲,右脚勾住膝弯。那名水卫三百多斤的甲身被她硬掀进水里。
“链重,手慢。”她低头看了一眼,“换把兵器。”
对方刚抬头,剑尖已经停在眉心。
另一边,无生树根也从海眼爬了出来。
黑根不杀亡魂。
它们缠。
一旦卷住,亡魂脸上的恨与痛就会迅速淡下去,最后木化成一截安静树枝。
深处有人低唱:“归母树,无苦,无怨,无名。”
姜小禾听见最后两个字,脸一下沉了。
她抱灯就往根群里钻。
苏观鱼一把扯住她后领。
“你会砍树?”
“不会。”
“会解尸毒?”
“也不会。”
“那你冲什么?”
“它们在抓人。”
苏观鱼盯她半息,把一只药瓶塞进她嘴里。
“咬着。瓶碎了就闭气。”
“你呢?”
“我有第二瓶。”
她说完先冲了。
一条成人腰粗的黑根突然从水下弹起,直抽姜小禾后脑。姜小禾只顾着护灯,根本没看见。苏观鱼没有喊。她左脚踩住半截栏杆,身体横着荡过去,短刀反握,刀背先卡住根须。黑根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拖出两丈,靴底在石面磨出尖响。她借拖势收腹翻身,银针在半空连落两枚,一枚钉根节,一枚钉旁边细须。黑根顿时僵了半息。
“现在低头。”
姜小禾这才缩身。苏观鱼短刀从她头顶擦过去,贴着根节切入。黑根断开的瞬间甩出半圈,砸翻两张摊桌。苏观鱼落地先看姜小禾脖子。
“破皮没?”
“没有。”
“那继续。”
她说完先冲了。
苏观鱼打架跟看病一样,不爱多一下。银针先封根须上三处鼓动的黑节,再用短刀从节后切。每一刀都短,刀口却准得吓人。第三根断开时,黑雾猛地喷出。
她头都没回:“小禾。”
姜小禾咬碎药瓶。
青白药雾从她嘴边炸开,与黑雾撞在一起。腥甜味立刻变成刺鼻苦味,旁边正准备张嘴骂人的钱掌柜硬把话咽了回去。
顾长庚没有去砍树。
龙宫水卫已经在街口布下回魂律阵。
一百零八根蓝钉钉进地面,阵中每一名亡魂脚下都浮出“祭产”二字。字一成,魂体便不由自主往海眼退。
顾长庚走到第一根蓝钉前。
“谁立的契?”
水卫不答。
雷丸落下。
不是把钉劈碎。
雷光细得像一根线,沿钉身钻进去,把上面三层后补的官印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最初那行小字。
【临灾自愿,灾止可退。】
顾长庚抬头。
“我再问一次。”
“谁准你们把‘可退’改成‘永役’?”
水卫结阵冲来。
顾长庚终于拔剑。
他剑路与谢听雪完全不同。谢听雪找最短的杀路,他却先拆阵。第一剑点腕,第二剑切脚下水纹,第三剑才劈武器。每倒一个人,他都把对方踢出阵眼,而不是补一剑。
“兵器放下,算阻执法,不算死罪。”
一个水卫怒吼着扑来。
顾长庚侧身让叉尖擦过肩衣,剑柄猛撞对方手背。五指一麻,长叉脱手。他反手用雷鞘顶住对方胸甲,把人送进墙边安全处。
“下一个。”
陆临渊此时已经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九万亡魂的声音全撞进了金府。
有人找孩子,有人只想回岸上看一眼,还有人什么都不要,只想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被抽中祭海。
金府第二层的镜面开始一寸寸裂。
陆照在里面一脚踹门。
“关!”
“关不上。”
“那就别全往自己这里塞!”
陆临渊鼻下已经淌血。
他看见姜小禾一个个问,太慢。
九万人,靠一个人问到明年也问不完。
于是他把手按进黑水。
反照域没有向外压。
而是裂成无数细线。
“城里的人,听见谁,就回谁一句。”
第一道亡魂声音落到卖鱼老妇耳边。
“娘。”
老妇浑身一抖。
第二道落到一名老船工耳边。
“我尸骨在北礁。”
第三道、第四道……
很快,整个鲸腹王城都在说话。
活人不再只听见九万人的嚎哭,每个人身边只剩最近的一两个声音。
有人认得。
有人不认得。
有人听完就哭。
钱掌柜最先搬来木板。
“会写字的过来!”
江照还穿着那身湿透的旧官袍,站在旁边发愣。
钱掌柜把炭笔塞进他手里。
“你不是最会记账?”
江照低头看炭笔。
“这是死人名册。”
“死人就不是账?”
江照脸一黑。
“你这话很难听。”
“有用就行。”
江照没再争,蹲下开写。
“东湾一列,北礁一列,只想骂龙宫的单列。”
钱掌柜看他:“为什么骂人的还单列?”
“免得影响问路。”
钱掌柜点头:“有前途。”
混乱竟真一点点被分开。
就在这时,龙宫上空浮起三座法相。
一人执秤,一人持册,一人握斧。
三道声音同时压城。
“开国敕令仍在。”
“祭魂不得私释。”
“抗令者,与九万魂同罪。”
顾长庚擦掉肩头被叉尖带出的血,抬头看了很久。
他把剑归鞘。
然后从江照手里拿过炭笔,在木板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依据何在?】
写完,他抬头。
“下来。”
“我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