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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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县令的清白

    回城之前,陆临渊先让所有人把各自知道的事实分开写下。谢听雪写井下阵法与无生教术法,陈铁算盘写矿场账目,谢六写追查流民的路线,杜寒江尚未倒向他们,只能从捕快行动反推县衙安排。不同证词之间有矛盾,陆临渊没有急着统一,而是把矛盾圈出来。


    “做假口供最怕细节不一致。”谢听雪道。


    “真口供也会不一致。”陆临渊答,“人站的位置不同,看见的本来就不同。所有人说得一模一样,反而像提前背过。”


    他准备的匿名小报因此没有写结论,只写三个问题。问题比指控更难镇压,因为县衙可以说陆临渊造谣,却无法禁止百姓自己回想:三百流民确实经过城门,三号井确实夜里起火,矿工家属确实没有见到尸体。赵承章若不回应,沉默便像承认;若回应,就必须在有限答案中选择一条最不致命的路。


    破庙外的雪里爬出了二十多具白骨。


    它们有的披着腐烂矿衣,有的还挂着县衙锁链,显然生前身份各不相同。可无论是矿工还是囚犯,死后都只剩一副相似的骨架,倒显得寒江城终于实现了某种公平。


    戴镜为面的黑袍人站在庙门外,手里的大白鹅叫得十分凄厉。


    陆临渊先看白骨,又看鹅:“你拿它做人质?”


    “它替你挡过追兵,与你结了因果。”镜面里传出沙哑笑声,“无生教以因果寻骨。哪怕一只畜生,只要与你有缘,也能成为钉住你的线。”


    “听着很厉害。”


    “怕了?”


    “只是觉得你们教里经费大概不宽裕。抓不到人,只好先抓鹅。”


    镜面上的谢听雪登基幻象忽然扭曲。黑袍人显然不习惯有人在这种时候议论经费,沉默了一瞬,才抬手掐诀。


    雪中白骨同时冲向破庙。


    谢听雪拔剑,剑身掠过一层淡蓝霜光。第一剑斩断三具骨架,第二剑将门前积雪冻结成壁。可那些碎骨落地后并未失去力量,反而顺着雪面爬行,重新拼接。


    “寻常兵刃杀不死骨傀。”陈铁算盘喊道,“毁掉它们眉心的命钉!”


    每具白骨额骨上果然嵌着一根细小黑钉。谢听雪剑势随之一变,不再横扫,而是点、挑、刺,每剑皆落眉心。她的剑术干净得近乎冷酷,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修士常见的华丽光影,仿佛每一剑早在出手前便已算清对方下一步。


    陆临渊没有修为,便退到供桌后观察黑袍人的手势。


    骨傀进退看似杂乱,实则每九具为一组,黑袍人左手控制前后,右手控制生灭。只要逼他同时改动两组命令,就会出现迟滞。


    “谢姑娘,左三,右七,别杀中间那具!”


    谢听雪虽不知原因,仍照做。左侧第三具被斩断命钉,右侧第七具则被一剑钉入墙面,唯独中间那具被放过。黑袍人本能地抬左手救右,又转右手催中,指诀冲突,剩余骨傀同时停滞。


    “现在!”陆临渊抓起香炉砸向庙顶一根朽梁。


    朽梁坠落,砸破积雪冻结成的冰壁。大量碎冰倾泻而下,将骨傀压在一起。谢听雪剑光一闪,二十余根命钉被同时削断。


    黑袍人镜面剧烈震动:“你一个凡人,能看懂御骨阵?”


    “看不懂。”陆临渊道,“但你每次抬左手,左边骨头就动;抬右手,右边就动。你若再多长一只手,我或许真要费点脑子。”


    黑袍人发出一声尖啸,镜面射出一道灰光,直取陆临渊眉心。照骨天镜自行飞出,与灰光撞在一起。两面镜子隔空相对,镜中景象快速变换。


    陆临渊看到自己被押上刑台,看到谢听雪一剑刺穿他的胸口,看到陈铁算盘跪在县衙门前,看到楚玄微这个尚未见面的人醉倒在一座燃烧的皇宫里。无数可能性像碎裂的冰片刺入脑海。


    与此同时,他又失去了一段记忆。


    他忘记了母亲下葬那日的雨声。


    陆临渊胸口一疼,却强迫自己盯住对方镜面。在那些不断变化的幻象背后,他看见了一根真正的红线。红线并不连接黑袍人的身体,而是延伸至庙外更远处。


    这东西只是一具“镜傀”。


    操纵者不在这里。


    “你的本体在城里。”陆临渊忽然道,“而且不能离开某个地方。否则你不必派一面镜子来抓我们。”


    黑袍人攻势一滞。


    “你在县衙。”陆临渊继续试探,“赵承章身边?”


    镜面猛地裂开一道缝。


    猜中了。


    谢听雪抓住机会,一剑贯穿镜傀。青铜镜在剑下崩碎,里面却没有血肉,只有一张卷起的官府公文。纸上盖着县令大印,内容是征调三百流民修缮河堤。


    陈铁算盘展开公文,脸色越来越沉:“这些流民根本没去河堤,全进了寒江矿场。县衙用官文替无生教征人。”


    “看来赵县令很忙。”陆临渊从雪地里救下大白鹅,“白天治理百姓,晚上治理死人。”


    鹅并不领情,扭头啄了他一下。


    谢听雪收剑:“镜傀被毁,操纵者会知道我们已经识破县衙。必须尽快出城。”


    “不。”陆临渊看向公文上的县令印,“我们回城。”


    谢六吃惊:“回去送死?”


    “县令刚把我定成杀人焚井的凶犯。我们若逃,罪名就坐实了。三十七名矿工会被当成同党,他们的家人也会被拿来灭口。”


    谢听雪道:“你想翻案?”


    “翻案太慢。我要让赵承章自己证明清白。”


    陈铁算盘皱眉:“他就是主谋之一,如何证明清白?”


    “因为罪名太多的人,最急着把自己洗干净。”陆临渊指着公文,“赵承章若公开承认这三百流民进了矿场,便承认官府参与献祭;若否认,公文就是伪造,有人在冒用县令大印。无论选哪一边,他都必须推出一个替罪羊。”


    “你要做那个替罪羊?”


    “我看起来有那么厚道?”


    陆临渊把公文卷好,目光落向寒江城的方向:“我要替他选一个。”


    半个时辰后,众人分开行动。谢六和陈铁算盘去寻找三十七名矿工,谢听雪负责联络潜伏在城中的谢氏旧部。陆临渊则牵着大白鹅,独自从城北义庄的运尸车混入城中。


    守城捕快检查棺材时,他躺在死人下面,听见两名捕快议论。


    “县尊今日要在公堂亲审陆临渊。”


    “人还没抓到,怎么审?”


    “先审罪,再抓人。省时间。”


    “县尊英明。”


    陆临渊差点被死人身上的香灰呛笑。


    入城后,他直奔县学,在墙外贴出数十张匿名小报。小报上只写了三个问题:三百河工去了哪里?三号井为何半夜焚毁?死伤册为何没有三十七名失踪者?末尾还十分体贴地补了一句——“赵县尊爱民如子,此事必是奸人冒印,望县尊严查,还自身清白。”


    不到一个时辰,整座寒江城都在谈论县令的清白。


    百姓越说赵承章清白,赵承章便越不能沉默。


    午后,县衙果然张榜:征调流民公文系县衙主簿周文鹤私自伪造,三号井诸事皆由周文鹤与矿场管事韩九功勾结所为。县令赵承章“痛心疾首”,下令全城缉捕周文鹤。


    陆临渊站在人群里,看着告示笑了。


    替罪羊已被推出。


    可他还没来得及离开,一名卖糖葫芦的老人从旁边经过,低声道:“周文鹤今夜会被送出东门,死人送法。”


    “谁让你传话?”


    老人没有回答,只在他手里塞了一枚酒葫芦形状的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三个字:楚玄微。


    陆临渊抬头再找,老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同一时刻,县衙后宅。


    赵承章站在镜前,慢条斯理地洗手。铜盆里的水一片血红,周文鹤跪在地上,双腿抖得像筛糠。


    “县尊,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年事……”


    赵承章温和道:“正因如此,本官才把清白交给你保管。”


    “你要杀我?”


    “不。本官只是送你出城。”赵承章擦干手,抬头看向墙上一幅寒江城图,“至于城外等你的,是陆临渊,还是无生教,就看你自己的命。”


    墙角阴影里,一面完整无缺的青铜镜缓缓浮现。


    镜中人笑道:“那孩子已经学会替你选替罪羊了。”


    赵承章也笑了。


    “所以我也替他选了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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