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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抱着阿黄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长的、止不住的颤。像冬天水管里最后一滴要落不落的水,挂在管口,颤颤巍巍,就是不掉。
阿黄的身体已经凉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一种很轻的、很薄的凉——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之后,在风里飘了很久,最后落在地上的那种凉。不刺骨,但透着一股子"已经结束了"的安静。
王婶的眼泪滴在阿黄的脑袋上。
"你个傻狗……"她哽咽着,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揉皱了的纸,"你等了一年零三个月……到底还是没等到。"
她抱着阿黄,坐在藤椅旁边的地上。蓝格子布皱在她手肘下面,压住了几片落叶。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不知道是她靠上去压到的,还是风。
小蕊是跟着王婶一起来的。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七岁的孩子还不太懂得"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奶奶抱着阿黄哭,就知道自己不能进去。
"奶奶,"她小声说,"阿黄是不是睡觉了?"
王婶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阿黄的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蕊走进来,蹲在奶奶旁边。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阿黄垂在外面的那条右后腿——瘸的那条。腿已经硬了,像一根干树枝。
"它不疼了吧?"小蕊问。
王婶抬起头,满脸泪痕。她看着小蕊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不疼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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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给老李的儿子打了电话。
老李的儿子叫李建军,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李走的时候他在,哭得比谁都大声,说"爸我对不起你",然后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但从那以后,他只寄过两次钱回来,每次五百块,附一张纸条:"婶,帮我给阿黄买点肉。"
王婶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建军啊,阿黄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啥时候?"
"今天上午。在我怀里走的。"
又是一阵沉默。
"婶,您把它……"
"还没动。等你回来。"王婶说,"它跟了你爸一辈子,得由你送它。"
李建军在那头"嗯"了一声,然后王婶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王婶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看着藤椅旁边的阿黄——小小的、瘦骨嶙峋的一团,蜷在落叶堆上,像一团揉皱了的旧毛线。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厨房。老李的搪瓷缸还在灶台边上——那个掉了漆、杯口有一个小豁口的搪瓷缸。老李生前用它泡茶,茶叶放得极浓,喝到最后杯底总剩一层碎叶。
王婶拿起搪瓷缸,发现缸底还有一点干了的茶渍。她用手指蘸了一下——硬的,褐色的,像一层薄薄的壳。
她把搪瓷缸放回原处,转身回到客厅。
阿黄的身边,那片金黄的银杏叶还在。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叶子从落叶堆里捡起来,放在掌心。叶子很薄,叶脉清晰,像一只小小的手掌。
"你留着它吧。"她轻声说,然后把叶子轻轻放回阿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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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比王婶印象中老了很多——才三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花白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他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包烟。
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
"婶,它……"
"在藤椅旁边。"王婶指了指。
李建军走过去,蹲下来。他看着阿黄——比他上次回来时又小了一圈,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毛失去了光泽,像一堆蒙了灰的旧棉花。
他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手是粗糙的。跟他爸一样。
"爸走的时候,"他突然说,"它追出去了没有?"
"追了。"王婶说,"它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到门口,被穿白衣服的人踢了一脚。后来门锁了,它就趴在门口,一直趴到天亮。"
李建军没说话。他把阿黄抱了起来——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像抱着一个空壳子。
"爸以前跟我说过,"他说,声音很低,"他说阿黄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伴儿。比我还亲。"
王婶的眼圈又红了。
"你爸这辈子不容易。"她说,"你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你。后来你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要不是阿黄陪着他,他那些年……"
她没说完。
李建军抱着阿黄,在藤椅上坐了下来。藤椅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
他坐在那里,闻到了藤椅上的味道——不是阿黄的味道,不是王婶铺的新布的味道。是更深处的、从藤条缝隙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味道。
烟草味。铁锈味。一点点肥皂的清香。
他爸的味道。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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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商量怎么安置阿黄。
"埋了吧。"李建军说,"爸以前跟我说过,要是阿黄先走,就把它埋在护城河边。他说那地方阿黄去过最多次,春天看柳絮,夏天看荷花,秋天看落叶。它喜欢那儿。"
王婶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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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建军住在老李的屋里。
他睡在老李的床上——床单已经换过了,是王婶上周刚洗的,有阳光的味道。但枕头还是那个旧枕头,枕套上有一个小补丁——是他妈活着的时候缝的。
他睡不着。
他打开床头灯,灯光昏黄。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扎麻花辫的女人,眉眼弯弯的,在黑白相纸上微微地笑着。
他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晓春,1978年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慢。像什么东西在摩擦地板。
他猛地坐起来,打开灯——
什么都没有。
藤椅在客厅正中间,空荡荡的。阿黄不在了。
但他好像还是听到了——那种微弱的、爪子划过地砖的声音。从门口到藤椅。五米。七分钟。
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爸,"他轻声说,"阿黄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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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阴着。
李建军用一个旧纸箱装了阿黄。箱底铺了一层旧衣服——是他爸生前穿的几件秋衣,软的,有烟草味。他把阿黄放进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也放了进去。
"带上吧。"他说,"你挑的。"
王婶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纸箱抱起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是老李生前用的那把,木柄磨得发亮。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护城河走。
路上遇到了几个邻居。老张头站在楼道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他们走过来,把烟掐灭了。
"建军回来了?"
"嗯。"
老张头看了一眼李建军手里的纸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以前每天带着它从这儿过。去河边。一天两趟。"
"我知道。"
"它是一条好狗。"老张头说。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卖早点的刘大爷喊了一声:"建军!"
李建军停下来。
刘大爷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热包子,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
"给你爸带的?"
"……不是。"
刘大爷看了看纸箱,明白了。他把包子塞进李建军手里。
"给它带上。你爸以前每天早上都来买两个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掰碎了给它。它最爱吃包子皮。"
李建军接过热包子。塑料袋烫手。
"谢谢刘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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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边的老地方。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凳还在。石凳旁边的草地上,有一小块地方比其他地方平整——那是老李以前坐的位置,年复一年,屁股坐出来的。
李建军选了那块草地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他用铲子挖了一个坑——土很松,下面有草根,铲子下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湿润的泥土味。
"爸以前在这儿种过向日葵。"他一边挖一边说,"就在这棵树旁边。后来向日葵被隔壁的小孩拔了,他心疼了好几天。"
坑挖好了。大约一尺多深。
他把纸箱放进去。犹豫了一下,又把那个热包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纸箱旁边。
"爸,阿黄来了。"他说。
然后他开始填土。
王婶站在旁边,看着土一点点盖住纸箱。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土填平了。李建军用铲子把土拍实,然后在上面放了几块石头——防止野狗来刨。
"够了。"王婶说。
两个人站在坟前,谁都没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腐烂水草的味道。河面上漂着几片柳叶——不是柳絮的季节了,但叶子还是有的。几片叶子在水面上转着圈,慢慢往下游漂去。
李建军突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是一片梧桐叶,枯黄的,边缘卷曲。
他盯着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叶子放在了那堆石头上面。
"爸,"他说,"你们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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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王婶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一片叶子。"
"什么叶子?"
"就是一片普通的叶子。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我梦见它躺在地上,等风来。等了很久很久,风终于来了,把它吹起来了。它飘啊飘,飘到了一扇打开的门前。"
她停了一下。
"然后门里伸出一只手,把它接住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
"你爸的手。"王婶说,"我梦到的是你爸的手。"
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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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婶回家后做了一件事。
她拿了一把扫帚,去了阿黄住过的那间屋子——老李的屋子。
她把藤椅下面的落叶全部扫了出来。
落叶堆在地上,像一小堆干枯的碎片。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翻看——梧桐叶、银杏叶、槐树叶,有的碎成了渣,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她把那片金黄的银杏叶挑了出来。
叶子已经有点干了,但颜色还在——金黄的,像一小团火。
她把叶子夹进了一本书里。书是老李生前看的,叫《三国演义》,翻得卷了边。她把叶子夹在第36回——"玄德用计袭樊城,元直走马荐诸葛"——那一页。
"你爸最喜欢这一回。"她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
然后她把书放回了书架。
书架上还有几本旧书,都是老李生前看的。有的书页里也夹着叶子——银杏叶、梧桐叶、柳叶。那是老李活着的时候夹进去的。
王婶看着那些书,突然笑了。
"你们爷俩,都爱捡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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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老李的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防盗门还是那扇防盗门。藤椅上的蓝格子布还是那块蓝格子布。
但屋子里再也没有狗了。
王婶每天还是会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她进门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看一眼藤椅——虽然那里已经空了。
有时候她会坐在藤椅上。藤椅发出一声"吱呀"。
她闭上眼睛,好像还能闻到一点点烟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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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护城河边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全掉光了。
李建军又回来了一趟。他带着一把新铲子,在阿黄的坟旁边种了一棵小银杏树。树苗只有筷子那么粗,叶子还没长全,在风里颤颤巍巍的。
"等它长大了,"他对着坟说,"每年秋天都会落一地金叶子。你随便挑。"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爸,阿黄,我得走了。工地上还等着开工。"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坟还在。树还在。河还在。
风把一片落叶吹到了路上。
他没有捡。
他知道,那片叶子会自己找到该去的地方。
就像阿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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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