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号,礼拜四,上午八点五十。城东看守所。
“提讯登记,昨天夜里从监区调出来的。”陈警官把胳膊底下那两样搁到桌上。
“提审那六个的手续呢?”
“批下来了。一个一个提。”
监区办公室比里屋暖和多了。那本提讯登记摊开着,一页十行,最后一栏是被提讯人签名。
桑德茂名下八个月,十一行。分局刑侦五回,检察院三回,法院三回。十月一回,十一月三号一回,十一月十七号一回。
十七号那一趟,八时十分提出,十一时十分还回。
“三号开庭,十七号宣判。”韩东升说。
“提出去过堂,完了押回来,记录的也是这一本。”陈警官说。
每一行两个提讯人,签在一处。二十二个名字,一个不缺。最后都是他自己签的。
“这些人全是办案的。”郑海峰把手撑在桌沿上。
“全是。”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扣子扣回去。
“那这一本是干净的。”
陈警官把第二本推过来。看守所医务室的病历,八个月四张。头两张是三月的感冒和五月划破的手指。剩下两张,九月十一号,九月二十六号。
温则鸣把后两张抽出来,往灯底下推。
“血压。九月十一号一百五十二,九十四,底下写着隔两个礼拜再来。九月二十六号一百四十八,九十。”
“比他进来那天高。”
“高得不多。可他在里头量了两回,都在九月。”
陈警官从门边走过来,在桌角上坐了。
“医务室的大夫一个礼拜坐两个上午,号是自己排的。多的时候得等一上午。”
“等一上午,跟谁等。”
“跟排队的人。”
“排队的是哪儿来的。”
“各个监区都有。全所就这一间。”
“混着等。”
“分开坐,一个监室一条凳子。”陈警官说。
“可那屋就那么大。”
“对了,再麻烦提供这三样。九月里那间屋调进调出的记录,他在里头那个账上的存取款,还有出所登记,八月底到十月四号那几页全要。”
“出所登记在前头值班室,我让人复印。那两样在监区,得等。”
九点四十,提讯室。铁桌焊在地上,对面一把铁椅,也焊死了。墙角上头两个摄像头。
头一个愣在那里,提到老桑都不吭声,管教叫他才应一声。第二个说判了十五年那阵子屋里都躲着他,问为什么躲,他说拿不准老桑脾气,其实躲的是我们。往下两个,笔录加起来不到一页。
第五个五十来岁,进来就把手插进袖子里。
“他跟我说过。”
李扬把笔帽拔了。
“说他那房子。交半年,交到九月底。”
“九月底这三个字,是他自己说的?”
“是他说的。说过不止一回。头一回天还没凉。”
温则鸣把那个封套压在膝盖上。
“他去医务室排队那两回,跟你说过没有。”
“没有吧。”那个人把胳膊肘支到桌沿上,“他回来跟我说,医生让他少吃咸的。”
韩东升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那会儿你们监室屋里几个人。”
“七个。”
“一直是七个。”
那个人摇头。
“九月里走了一个。”
郑海峰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走的那个叫什么?”
“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桑德茂说过话没有。”
“一屋子人,说话是常事。”
第六个坐下就问今年过年放不放电视。
出监区快十一点了。
陈警官把那扇门替他们拉开。
十一点二十,回城的路上。李扬留在所里等复印件。车过第二个路口,他的电话进来了。
“出所登记复印出来了。九月二十号那间屋出去一个,事由写的取保候审。”
“名字。”
“祁广发,四十九。地址城南,保证人是他姐夫。”
“九月二十号出的所,十月三号四号有人上门交房租。中间隔十三天。”
郑海峰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
“我不上楼了。先去分局把他那本卷调出来。”
“带一叠照片,摆开了让他自己挑。”韩东升说。
“一个人不行。找分局要一个跟着,笔录两个人签。”
“他要是不在家呢?”
“找他姐夫。取保的保证人是要担责任的。”
下午一点半,市局技术室。
苏晓棠翻回昨天那一页问。
“九月里那间屋一共几个人进出?我这儿填不上。”
“调进调出那一本在监区,跟提讯登记不是一本。”李扬说。
“他账上的存取款也是。所里说得等。”
苏晓棠把台账转过去让他看那三行。
“你那个字,抄进去我得认半天。”
“那您别抄,我自己抄。”
“你自己抄,年底抽查抽出来算谁的。”
下午三点,城南。
分局派来的姓宋,二十七八,路上把祁广发那本卷的摘要念了一遍。打架,轻伤,九月二十号取保候审,姐夫做的保,案子还在办。
“取保的一年到头得报几回?”
“按分局定的,一个月一回。”小宋把摘要合上。
“他一回没落过。”
祁广发住的是自建房底下一层,门朝北,进门是个小院。院里码着一排空水桶,蓝的,三摞,摞到人肩膀高。墙根靠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斗里还剩两桶满的,封膜没揭。
开门的人四十九,比分局卷里那张照片瘦。旧棉服,袖子撸到小臂上,两只手的虎口都磨得发亮。
“我们是市局的。”郑海峰把证件展开,“问几句话。”
“进来吧。”
屋里跟外头一个温度。桌上摊着一个本子,一行一个门牌号,后头跟着数。他把本子合上挪到一边,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自己在门口那个塑料凳上坐下。
“我干着送水的活。”他说。
李扬把笔录纸铺在那张桌上。郑海峰从纸袋里抽出照片,一张一张摆开,摆了六张,六张都是五十上下的男人。
“看一遍。认得哪一张,指出来。”
祁广发在棉服前襟上擦了擦手才低头。
他从左往右看过去,看到第三张停住,没有立刻指。他把那一张抽出来,拿远了些又看了一眼,才放回原处。
“这个。”
“认得他什么。”
“同屋。今年三月他进来的,我那会儿已经在里头了。”
李扬写完这一行,把纸转过去让他核对,笔搁在上头。他按了个手印。
“他在里头跟你说过什么。”
“说得不多。”祁广发说。
“一屋子七个人,他话最少。”
他停了一下。
“可我那个取保,是他跟我说该怎么办的。”
郑海峰把手里那支笔搁下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种伤情,够得着取保。让我找个家里人来做保,保证人得有正经住处,得肯签字。”
“他说他自己那一回没找着人签,就没成。”
“我姐夫来的。第二回递上去就批了。”
“他跟你说这个的时候,是几月。”
“天刚凉那阵子。”
郑海峰把本子翻过一页。
“十月三号四号,有人替他交了一个月房租。”
祁广发把桌上那个本子又往里推了推。
“对,是我去的。”
“钱数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交半年,一回多少,他都说过。”
“地方呢。”
“城西纺织厂那一片,三零二。我照着问过去的。”
“九月二十号你出来,十月三号才交。中间十三天。”
“我得先攒出来。”
李扬写这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替他交。”
“他判着十五年呢。”祁广发说。
“十五年,屋早该退了。可他跟我说交到九月底。”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出来了,他没出来。我就想着,屋别叫人退了。”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那房子。”
“一屋子人应该都听见过吧。”
“出来的呢。”
“就我一个。”
郑海峰把六张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按原来的次序摞好。
“今天就到这儿。笔录你看一遍,签字。”
祁广发把三页纸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末了在每一页底下签了名。
送他们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我就问一件事。”
“您问。”
“老桑出来了没有。”
三轮车的车斗被风带得响了一声。
“出来了。”郑海峰说。
祁广发点头,往那辆三轮车那头看了一眼。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