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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投名状(三)

    “未检出。这个结果没毛病。”


    老工程师把老花镜往头顶一推,把回执推了回来。


    “我知道没毛病。”


    “那你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台子上摆着三样东西:开棺那份检验记录、这张毒化回执,还有苏晓棠上午抄给他的口供。


    十一月十六号,下午两点二十,市局毒化实验室。


    温则鸣把抄件口供推过去。


    “死者自己在吃止疼的,橙壳胶囊。他自己跟人说,肋上那块疼,一疼就吃两颗。”


    “吃了多久。”


    “八月挨完打就开始,一直吃到出事那天。”


    老工程师把老花镜拉回鼻梁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


    “橙壳胶囊,一天两回。这个不用猜多半是布洛芬。”


    “做成橙壳缓释胶囊的,柜台上就这一样卖得开。”


    “另一样呢?”


    “当天晚上有人给了他四五粒红色薄膜衣片,十毫克,说是活血化瘀的。”


    “隔了多久出的事?”


    “一个半到两个钟头。”


    老工程师把笔尖顿在纸上。


    “活血这两个字,药店里说的跟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他在下头写了三个名字。


    利伐沙班。阿哌沙班。华法林。


    “这一类是抗凝的。红色薄膜衣、十毫克,能对得上的是利伐沙班。”


    “那就是它了。”


    “我可没这么说。”


    老工程师把笔放下。


    “夜里那点光,红的粉的棕红的,看一眼记不准。十毫克那三个字,也可能是他记岔了。”


    “搁一块儿会怎么样。”


    老工程师在两行中间画了一道,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出血。


    “布洛芬说明书上写的是止痛不超过五天。他吃了两个多月,疼了就吃,一回两颗。”


    “两个多月,谁数得清吃了多少。”


    “胃里那层膜怕是早烂了。”


    “你再给他一样不让血凝的。”


    “他会觉出什么?”


    “恶心,想吐,头发晕,冒虚汗。”


    温则鸣站在台子这一边没有动。


    “这几样是一直难受,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阵一阵的。缓过那一阵,人还能走能动。”


    “缓多久。”


    “不好说。有人一会儿,有人半天。”


    温则鸣没有再往下问。


    “能查出来吗?”


    老工程师把那张纸推回来。


    “你要是拿这个去打常规谱库,一辈子也打不出来。因为这两样都不算毒。”


    “要是定向做呢。”


    “布洛芬我能做。”


    他用笔杆点了点下头那三个。


    “这三样也能做。毛发够。”


    温则鸣抬起头。


    “那就做。”


    老工程师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温则鸣跟前。


    “做出来是什么,你先想清楚。”


    “什么。”


    “布洛芬他吃了两个多月,这一样挂得上。剩下那三样,他只吃过一回。”


    他摇了摇头。


    “就算挂上一点,我也只能写检出微量,不排除。”


    温则鸣把扣子扣上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身。


    “这两样搁一块儿,是不是常识?”


    老工程师看了他一会儿。


    “这一条,盒子里那张说明书就印着,但是很多人不会去看。”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


    五点二十,市局。


    三年前那份认定书、开棺那天的检验记录、交警队的现场图,一样一样铺开,摆了半张台子。


    苏晓棠下午去了一趟金水街。绿漆门,把手底下掉了漆,门牌对得上。


    房东说人一直没回来,房租欠了两个月,屋里的东西她早清出去扔了。


    锁也换过,遗物里那把钥匙已经没办法打开了。


    “三年前谁也没问过这一串钥匙开的是哪儿。”


    “那会儿这是一起交通意外。”


    李扬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纸。


    “城南那两个人,问出来了。”


    “怎么问的。”


    “茶市街往里就那么一条巷子,开过麻将馆的一共三家。挨家问过去,姓卜的只有一个。”


    他把那两张纸摆到台子上。


    “铺子五年前就转出去了。街坊说,卜老板还带过一个跑腿的,两个人一块儿放钱。”


    “人呢。”


    “已经出去了。”


    “出入境的记录调出来了。两个人都是三年前十一月初走的,前后脚,隔了四天。陆路口岸,往南。”


    屋里没有人说话。


    “十月十九出的事。”苏晓棠说。


    “十一月初走的。”


    “走了以后回来过没有。”


    “没有。三年,一次记录都没有。”


    傅雪蘅把那两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这一条说明什么?”韩东升说。


    “也说明不了什么。出去打工的人多了去了。”


    李扬把椅子拉开坐下。


    “那这一条还记不记。”


    傅雪蘅在待办单子上添了一行。


    “把日子记上。”


    她把笔搁下,看向台子那一头。


    “你那头呢。”


    “下午我去了一趟毒化。”


    温则鸣把老工程师写那三个字的那张纸摆到台面上。


    “那两样药凑一块儿,胃里会出血。人先是恶心想吐,头发晕,站不住。”


    温则鸣把上午那份笔录翻到第七页,把那一页转过来,手指压在其中一行上。


    “辛立本上午说了。他头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把车放这儿了。”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上没有动。


    “他用的是放这个字,不是停。”


    他把手指挪开。


    “一个人要是还站得住,车是支在路边的。”


    李扬把记录仪那一栏翻了出来。


    “二十一点十二开机,往后一直在动。”


    他停了一下。


    “中间停过三回,都是十来秒。”


    屋里没有人说话。


    “二十一点四十停下。往后到断电,十一分钟没再动过。”


    “那三回十来秒。”苏晓棠说。


    “三年前这一条摆在卷里,谁也没往心里去。”


    温则鸣看着那一栏。


    “骑一段,缓一缓。缓过来了接着骑。”


    “到第四回,没缓过来。”


    苏晓棠一直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这会儿她把上午那份笔录翻到第四页,手指停在一行上。


    “活血化瘀的。”


    “这是他自己说的。”


    她抬起头。


    “他那会儿是想帮他表弟。”


    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捋到这儿。”


    傅雪蘅在台子这一头站住了。


    “这一整条,能证到哪一步。”


    “能证到辛立本递过一块药。”韩东升说。


    “证不到那是什么药。”


    “也证不到雷国胜知道那两样搁一块儿会出事。”李扬说。


    屋里没有人接。


    温则鸣把毒化那一份放回卷里。


    “那一板是剪开的。剪掉的那一头有药名、批号、厂家。”


    屋里静了一下。


    “辩护人一句话就顶回来了。药板剪开是常事,谁家不是吃几粒剪几粒。”


    “我知道。”


    温则鸣把卷袋的扣子扣上了。


    “这一条今天写不进报告吧。”


    窗户外头天黑下来了。


    “那我们手上剩什么。”李扬说。


    傅雪蘅站在窗户那边,一直没有说话。


    这会儿她转过身来。


    “剩他一张嘴。”


    她走到台子跟前,把那份笔录翻到第四页,扣在台面上。


    “这一层今天不告诉他。”


    “为什么。”


    “我们自己都还没定死。毒化只到月份,两板药都找不着。”


    “今天跟他说,是拿一个我们自己都没定的东西去撬嘴巴。”


    她把手从那一页上拿开。


    “还有一条。他上午最后加了一句,你们都听见了。”


    苏晓棠没有翻本子,那一句她记得。


    我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他要是还有气,救护车来了也许还来得及。


    “他这三年,一直在替那一通电话找说法。”


    “今天他把说法放下了。”


    “那什么时候说。”


    “等我们能证明的时候。”


    窗户外头彻底黑了。


    李扬把明天那张单子念了一遍。


    那两个人的日子,记进卷。


    雷国胜,明天上午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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