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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二行空着

    温则鸣把那张空白的表拉过来,摆正。


    委托事项头一行他写的是:四份检材右下角签名字迹是否为同一人所书写。


    底下第二行,他空着。


    “第二行呢?”小张问。


    “样本没有,送出去人家也做不出来。”


    检材那一栏四行。四张都是县殡仪馆的存档,前年腊月辛立本给他娘办丧那一趟留下的。


    再往下一栏印着:检材来源及提取、保管情况。


    他写了两条。


    头一条,四张的签名都比同一页上其余的字写得快。


    第二条,头一张的起笔跟后头三张不一样。


    小张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一栏不是填东西打哪儿来的吗?”


    “这是我看见的。”


    底下是送检人那一格。他把笔落下去,才签了一个字。


    周正堂过来用手在表沿上按住了。


    老头一个字没说。他从台角的证件夹里抽出温则鸣那本执业证,摊开,搁在表旁边。


    那一页上印着一行:执业类别法医病理。


    温则鸣把笔放下了。


    “来源那一栏写的是这四张纸打哪儿来,封条今天上午是谁拆的。”周正堂说。


    “你头一条勉强算所见。”


    老头把老花镜从鼻尖上推上去。


    “第二条不算了。”


    “第二条说的是四张里头有一张跟另外三张不一样。”


    “那是比出来的。送到人家案头,头一件事就是翻你这一本。”


    小张把本子合上了。


    “四处都是他看出来的。”


    “就因为本上登记的是法医病理,一个字不能写?”


    “你觉得写了会怎么样?”周正堂问。


    “会怎么样?”


    “没人挑,什么也不会。”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


    “我出过一回庭。被告请的是省城来的律师。开庭头一件事,把三个鉴定人的执业证调出来,一格一格对类别。”


    “对出来一个不对的,当庭废掉。”


    “请得起省城律师的,一年有几个?”小张说。


    周正堂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剩下那些人坐在被告席上,那份东西是谁写的、够不够格,一辈子没人替他们问一句。”


    “我按住他,是替将来坐在那儿的人按的。”


    温则鸣把执业证合上了。


    “这张不能用了。”


    “不能用。”周正堂说。


    “连号的表涂改不得。整张作废,另起一张。”


    第二张表他填得快,第二行还是空着。填到来源那一栏,他停在那儿。


    周正堂把老花镜架回去,把表拉过来,那一栏他自己写。


    镜子滑到鼻尖上,他没扶。


    温则鸣没有看他写了什么。


    老头搁下笔,往前推。


    “你会归你会,签字归签字。”


    温则鸣在最底下那一行写上自己的名字。那一行印的是送检人。


    第一张压在第二张底下。


    苏晓棠抱着文书台账进来的时候,那两张表还摞在灯底下。


    “作废也得占一行。”她翻到今天那一页推过来,笔搁在上头。


    “原因那一栏写什么?”


    温则鸣拿起笔,写的时候没有停:填写内容超出填表人执业类别。


    苏晓棠照着抄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这一本年底抽查。”她说。


    “抽到哪一页是哪一页。”


    “作废那一张附在后头,别抽出来。”周正堂说。


    “附着不难看吗?”小张说。


    “难看的是抽出来。”


    值班室的门响了一声。


    郑海峰出来的时候一只袖子还卷在肘上,右边脸从颧骨到下巴压着一道印子。


    他到饮水机跟前接了半缸子,站着喝完了。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韩东升进门先把一张回执搁在台面上。


    “运营商那份十点二十走的。”


    “派到青龙山那两个也回来了。往里走到没路,统共七户,五户空着。”


    “三年前那一夜,路上有没有车过。”郑海峰问。


    “剩下两家说不上来。我问上个月哪天有车过,也答不上来。”


    郑海峰把缸子搁在饮水机上头。


    “韩队。”


    “嗯。”


    “我下午得去马蹄乡调销户材料。昨天夜里那个所长问了我一句,说你们这个案子归哪个分局配合。”


    韩东升把回执往温则鸣那头推了推。


    “函回来先看机主。”


    “我问过两回。头一回来了电话,第二回您下楼了。这是第三回。”


    韩东升的眼睛没离开那张回执。


    “我们领走的那些旧卷,有人在里头挑过。挑的是哪几本,到今天没人跟我说。”


    “我今天下去,见了人就得知道哪句能说,哪句不能说。”


    韩东升在台子这一头坐下来,解开上衣口袋的扣子。本子摸出来,扣在手心里。


    周正堂端着缸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东升。”老头说。


    “明天要是有人喊你去谈话,这个本子在谁手里。”


    韩东升把本子翻开,转了半圈,推到那两张表旁边。


    那一页上写着四行。没有案名,四行都是卷号,前头的年份不一样。


    郑海峰弯下腰去看。


    温则鸣的位置正对着那一页。四行里第三行前头那个年份,他认得。


    他抬起头。韩东升没有看他。


    郑海峰直起身来。


    “这四行您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韩东升把手按在那一页上。


    “下午你下去,这话别接。”


    “我要是绕不开呢?”


    “你什么也不知道。”


    韩东升把本子抽回去了。


    “这四行出了这个门,谁也别再写在纸上。”


    周正堂在对面抬了抬眼,看的是温则鸣。


    韩东升往后翻了两页。


    “还有两样。身份证申领表,那个所柜台上摆的是板子。”


    “没纸?”小张问。


    “没纸。那个所八年前换的板子。他换证是七年前。”


    “差了一年。”


    温则鸣把笔搁下了。


    “那就不用要了。”


    “第二样,辛家岭那两个回来了。”


    “礼账是账房的儿子代笔的。孝男自己划拉的那一本,扫灵堂那天跟纸灰一块儿烧了。”


    “那就没了?”小张说。


    “没了那一本。还有一张。”


    他把本子转过来。


    “从镇上雇的车,跑了两趟,拉花圈也拉人。钱当时没结清。”


    “欠条。”温则鸣说。


    “欠条。二百八十块。”


    “两年了,不催?”小张问。


    “白事上赊的账不好催。催一回,那一条街都知道他家欠着。”韩东升说。


    “他正月去过一趟,人不在。那趟车跑二百八,来回油钱三十几。”


    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搁在台面上。


    “他不是等钱。他等人回来。”


    “条子还在?”温则鸣问。


    “压在人家柜台的玻璃底下,我让他们别动。”


    小张把笔尖压在本子上。


    “年头挨得上,前年腊月。随手写的,不是填给谁看的表格。”


    “谁写的?”温则鸣问。


    “开车那家老板当时就在跟前。”


    “我问的是谁写的。”


    韩东升往回翻了一页。


    “他闺女。”


    小张的笔停在那儿。


    “那年她十五。”温则鸣说。


    “十五。披麻戴孝跪在头里那个。”韩东升说。


    “老板说那两天雇车、请厨子、买孝布,都是她在旁边记。”


    “记在哪儿。”


    “记在她自己一个本子上。本子跟她走了。”


    “字不是他的,条子还要不要。”小张问。


    “要。”


    韩东升翻到下一页。


    “老板还说了一句。写完了,她把笔递给她爹。”


    “她爹在底下按了个手印。”


    温则鸣把那张表从台子那头拉了过来。


    第二行还是空着。


    周正堂把老花镜戴上了。


    “这一行不归你写。”


    “我知道。”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扣子扣回去。


    “手续不齐,往后法庭上一问这张纸怎么来的,取了也白取。”


    他站起来了。


    “明天头一件事,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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