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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箱子里面

    韩东升等了一会儿,把那把钥匙收进物证袋,扣上了。


    “他在城里头做工,睡的是工地的板房。”老人说,“换一个工地,就换一个地方。”


    “您去看过没有?”


    “没去过。他每回回来,我平常问的都是吃了没有。”


    老人的箱子里剩的东西不多了。


    一个塑料壳的记事本,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头还沾着一小块干泥巴。


    “这个翻开。”韩东升说。


    温则鸣捏着边把它翻开,摊在纸上。里头记着七八个号码,一行一个,前头带着人名。字写得歪,下笔重,纸背都透出印子来了。


    韩东升一行一行往下念。念到倒数第二行,停了。


    “二柱。”


    后头跟着一串号,十一位。


    老人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瞧。


    “就是他。这两个字是长顺写的,长顺的字我认得。他打小写字就下死力气,本子翻过来背面全是坑。”


    “上头写的还是二柱。”


    “从小就叫这个。他娘也这么叫。”


    小张伸手要去够那个本子。


    “打不打?”


    “不打。”韩东升把那行号抄进本子,抄完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这个号今天一打,明天他就换了。”


    “那怎么弄?”


    “先记着。名字户籍那边今天该回话了,名字下来了再说号。”


    “这个本子一块儿带走。”温则鸣说,“别翻了,回头还得看指纹。”


    箱底压着一个黑壳子,巴掌大小,一角磕瘪了,接线口那头断在外头。


    温则鸣没伸手去拿。


    “这个先拍。”


    “这是什么?”傅雪蘅问。


    老人没过来,隔着桌子瞄了一眼。


    “不认得。交警说是车头上拆下来的,摔坏了,放不出来了,就跟东西一道退给我了。”他说,“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就搁那儿了。”


    “他那车上怎么会有这个?”韩东升问。


    老人想了一会儿。


    “出事那年他带回来的。”他说,“说是人家不要了,白给的。他自己拿铁丝绑在车头上的。”


    “行车记录仪。”韩东升说,“老款的。那会儿还没有插卡的。”


    温则鸣戴上手套,托着两边把它端起来,翻了个面。


    “外壳磕瘪,接口断了。断口上头有一层锈,跟外头这层是一茬的。”他说,“断在早先,不是后来掰的。”


    “里头那片东西呢?”


    “里头那片,我吃不准。”他把它平着放回纸上,两只手都松开了才直起腰。


    “那你怎么知道不能在这儿开?”


    “不认得也知道不能开。”温则鸣说,“开壳得拆卡扣。卡扣一崩,里头跟着吃劲。跟那张纸一个理,只能开一回。”


    “当年的记录写的什么?”傅雪蘅说。


    “得调交警队的卷。照规矩,车上取下来的东西,取了就得入卷,读不出来也得记一笔。”韩东升说,“写的多半是外壳破损、读取失败,八个字。”


    “他们当年拿什么读的?”


    “插上电,看它亮不亮。不亮就是坏了。”韩东升把壳子侧过来,指了指那个断口,“电跟数都走这儿。他们那时候只有这一条路,从这个口进去。口断了,就到头了。”


    “那不是里面的东西也跟着没了?”小张问。


    “不一定。”韩东升说,“在里头那片指甲盖大的板子上。”


    “那就绕开这个接口。”


    “现在就是这么干的。把那片东西拆下来直接读,跟那批砸成饼的硬盘一个理。我们那年在城南收过一批黑网吧的硬盘,外壳砸成饼了,里头那几片照样能让人读出来了。”


    “那三年前怎么不这么读?”


    “三年前也能这么读的吧。”


    小张没接上话。


    韩东升把壳子放回纸上。


    “你去访访,这么读一回要花多少钱,排多长的队,要谁签的字。”他说,“一个人自己翻的车,认定书上没有第二个人,责任在自个儿身上。这笔钱谁出。”


    温则鸣从头到尾没插一句。


    “三年了。”小张说。


    “三年前读不出来,是三年前的事。”傅雪蘅说,“今天读不读得出来,得让能读的人说了算。”


    记录员现场开单:提取行车记录仪一件、记事本一册、钥匙一串,编号,封口。


    “老爷子,这儿您签。”韩东升把单子转过去,笔搁在上头。


    “东西是您的,写的是您把它交给了我们。”


    老人没马上去接那支笔。


    “交完了就不是我的了?”


    “清单上有编号。”韩东升把编号那一行指给他看,“完事了照样还您,一样也少不了。”


    签完他把笔竖着放回桌上。


    “这个东西要紧吗?”


    “我不知道。”傅雪蘅说,“要紧不要紧,得等人打开看。看完了跟您说。”


    温则鸣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扁盒,拆开封条。


    “老爷子,还有一样,得用您。”


    “用我什么?”


    “拿这个在您腮帮子里头刮两下。”他抽出一根棉签亮给他看,“不疼,也不见血。”


    “刮那个干什么?”


    “开棺那天从他身上取了一颗牙。”温则鸣说,“那颗牙能说出他是谁,可它得跟个人对。您是他爹,跟您一对就对上了。”


    老人看着那根棉签。


    “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啊。”


    “碑是刻的。”温则鸣说,“我们那儿还没定。”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扶住了自己的下巴。


    “张嘴?”


    “张嘴。”


    刮了两根,一根一管,管上贴条,编号。老人在提取笔录上按了手印。


    “这个也得还我?”


    “这个不用。”温则鸣说,“这个是从您身上取的,做完了就没了。”


    老人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那你们记着。”老人说,“我儿子那颗牙,是要还的。”


    记录仪、记事本、钥匙串,三样装上车。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插回口袋,人却没往车那边走。


    “老爷子,还有一句。开棺那天,来的就您一个。”


    老人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穗玉米,捡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他儿子在外头念书。”


    韩东升把这一句记下了,一个字没多问。


    “他媳妇呢?”


    那穗玉米进了筐。老人转身往屋里走。


    “我没叫她。”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贴到山梁上了。


    小张抱着物证箱坐在后座,两只手一直没松开。


    “傅总队。”他说,“万一里头什么都没有呢?”


    “那也得有个人今天把它抱下来。”


    车过了半山腰那个弯,韩东升的手机响了。


    他接完,把手机搁到腿上。


    “卞金奎有下落了。”


    开车的那位把速度收了下来。


    “人呢?”


    “没见着。是他老婆说的。”韩东升把本子摸出来,翻到接电话记录的那一页,“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卡是他自己的名字,钱一直没断过。”


    “他家里买过保险没有?”


    “买过。两年前的意外险,一年一交,交到今年。”


    “他自己知道不知道?”


    “他老婆说他不知道。头一年保险公司寄了张续期通知到家里,她拿给他看过,他说不是他买的,两口子就当是寄错了。”韩东升往下翻了一页,“这两年再寄来,她收了往抽屉里一塞,也没再管。”


    “通知上写着投保人没有?”


    前座的傅雪蘅把胳膊搭到椅背上,侧过身来。


    “写着。她不认得那个名字。”


    “保费谁交的?”


    “不是他家出的。”


    温则鸣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受益人呢?”


    “不是他老婆。”


    路面从湿的那一段过到干的那一段。小张怀里的箱子跟着颠了一下,他两只手往里收了收。


    “他老婆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韩东升说,“派出所的人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剁猪草。听说是问她男人的事,把刀放下了,问是不是出事了。”


    “我们人怎么说的?”


    “说是核实一个情况。”


    “她信了?”


    “她说,那就是没出事。”韩东升说,“然后又剁上了。”


    车往下走了一段。


    “那他人在哪个市?”


    “她也说不上来。”韩东升把本子合上,“号换过好几个。最近这一个,上个月起就打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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