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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每年都做

    传唤持续了十二个小时。


    盛百河一个字没认。


    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他一样一样看完,看得很慢,然后说了三句话。


    “我哥是左撇子,公司里三千多号人都知道,不止我一个。”


    “打结这个事,划过赛艇的人多了去了。”


    “那两道沟,是你们法医说的。我不懂医。”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温则鸣。


    “我哥的事,我比你们难过。”


    律师是第四个小时到的,全省排得上号的刑辩所,来了两个。手续交在值班室窗口,人没进去,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


    审讯员照规矩告诉他,律师到了,委托手续收下了。


    从那以后,盛百河每回答一句,都先停两秒。


    十二个小时到点,人放了。助理的车停在分局门口,从下午一直等到夜里,没熄过火。


    复盘会开到十一点。


    “证不上。”韩东升把材料往桌上一推,“两道沟证明是他杀,绳结证明不是死者自己打的。这两样加起来,只证明有人杀了他,没证明是谁杀的。”


    “会打那个结的人,全市能找出几千个。”


    会议室里没人反驳。


    法制部门下午出的意见,一页纸,结论只有一句: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提请批准逮捕。


    “正常。”袁承志说,“这是六年前的案子。当年的现场早没了,当年的人也早散了。”


    “咱们手里有个死法,没有个活人。”


    “我们现在手里,有一具尸体的全部真相。”温则鸣说,“缺的是尸体以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非杀不可。”


    温则鸣把笔搁下。


    “还有这六年,他都动过谁的手脚。”


    “可人已经放了。”苏晓棠小声说,“我们再去查,他不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温则鸣说,“从今天下午他坐进那把椅子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往后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会看着。”


    “那就让他看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温则鸣和郑海峰去了盛氏建筑。


    总部在城南新区,二十四层,玻璃幕墙。大堂正中立着一块金色的牌子,写着“年度纳税先进单位”,旁边一排照片,最大的那张是盛百河和领导握手。


    没有借口,也没穿便装。两个人从正门进去,在前台出示了证件。


    前台小姑娘的手指在电话按键上悬了两秒才落下去。


    “我……我给董事长办公室打个电话。”


    “打吧。”郑海峰笑眯眯的,“顺便跟他说一声,我们今天不找他。”


    “我们找几位老员工聊聊。”


    会客室是办公室主任安排的,五楼东头,最靠里的一间。一路走过去,走廊两侧的格子间里没有一个人抬头。


    董事长前一天被警察从奠基仪式上请走的事,这栋楼里从上到下都听说了。


    第一个是项目管理部的陈副总,四十七八,衬衫熨得笔挺,说话滴水不漏。


    “老盛总,我是说盛百川董事长,是个好人。”他说,“那年的事,公司上下都很难过。”


    “他出事前那阵子,公司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活儿多,大家都忙。”


    “内审那件事呢?”


    “内审是常规工作。”陈副总笑了一下,“每年都做。”


    温则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翻开。


    “陈总,您刚说每年都做。”


    “对。”


    “那我请教一个事。”温则鸣抽出一张复印件推过去,“这是贵公司档案室的内审报告编号台账,我们昨天依法调的。”


    “编号规则是年份加序号。贵公司内审一年两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序号零一、零二。”


    他的手指从上往下滑。


    “公司成立第二年起,一年两格,零一、零二,成双成对,一行不缺。”


    指尖停在倒数第二格。


    “老盛总出事那一年,这一行只有一个数。”


    “零二。”


    陈副总的眼睛落在那一行上,没动。


    “零一呢?”


    没人说话。陈副总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零一是那年八月做的,出报告的日子我查过。”温则鸣说,“老盛总出事,是在两个月以后。”


    “也就是说,这份报告在档案室里,躺了两个月。”


    “这……我不管档案。”


    “我知道您不管。”温则鸣又抽出一张,“台账是一本,档案室的借阅登记是另一本,锁在里屋,平时没人翻。”


    “老盛总出事以后的第二十六天,有人从里屋借走了那一年的零一号卷。”


    “签名栏,是您的字。”


    “零二号还在啊。”陈副总的嗓子有点干,“您看,零二号还在。”


    “零二号是十二月做的。”温则鸣说,“那时候老盛总已经走了两个月。”


    “内容我也看了,全公司例行盘点,一切正常。”


    “它在,恰恰说明零一不在。”


    “我……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


    “不用记。”温则鸣把两张纸并排推过去,“我今天不问您那份报告写了什么。”


    “我就问一句:您刚才说''内审是常规工作,每年都做''。”


    “这句话,要不要改?”


    陈副总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搁下的时候,跟托盘磕了一声。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宣传栏里挂着一排照片。


    最新的一张是上个月的:盛百河站在一群捧着奖杯的人中间,背景板上写着“十佳企业家”。


    再往前翻,有一张六年前的合影。前排正中坐着的那个人,眉眼跟盛百河有五六分像,只是眼神更直一些。


    照片底下的名牌被换过。原来的那块还留着钉孔,新钉上去的那块写着“公司发展历程”。


    温则鸣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温老师?”


    “走吧。”


    从会议室出来,郑海峰在电梯里憋着笑:“你昨天调这个,怎么不跟我说?”


    “没查出来之前,说了也白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接着问?”


    “他不会说。”温则鸣看着电梯里的数字往下跳,“我要的是他今天晚上睡不着。”


    第二个是在工地上找到的。


    包工头,姓马,五十来岁,晒得黝黑,正蹲在钢筋堆边上啃馒头。一听是问六年前的事,他把馒头往兜里一揣,站起来了。


    “你们要是查老盛总的事,我给你们跪下都行。”他说,“人太好了。”


    “那盛百河呢?”


    马工头看了他们一眼。


    “昨儿个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工地上都传遍了。”


    “那你怎么看?”


    “盛二总?”马工头把馒头换到另一只手上,笑了,“他也不差啊。”


    温则鸣抬起头。


    “那年老盛总走了以后,公司差点散摊子。”马工头蹲回去,把馒头掏出来接着啃,“我手底下四十多号人,欠了五个月工资。”


    “我以为要不着了。”


    “盛二总接手第七天,钱结清了。一分没少。”


    “我那年过年,头一回给俩孩子买了新衣裳。”


    温则鸣蹲了下来,跟他蹲成一排。


    “马师傅,我问您一件不相干的事。”


    “您说。”


    “老盛总的闺女,这几年一直在告状。您知道吗?”


    马工头啃馒头的动作,停了。


    他嚼了两下,把嘴里的咽下去,很慢。


    “知道。”


    “谁跟您说的?”


    “没人跟我说。”他盯着地上,“前年在城西那个工地门口,我见过她一回。她举着个牌子。”


    “我从她跟前走过去的。”


    风把工地的沙土卷起来,扑在人腿上。


    “我不知道她告的是啥。”马工头说,“我也没打听。”


    “我要是站出来说一句什么。明年我这四十号人就没活干了。”


    “包工头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是老板,我就是个中间商。上头给我活,我给底下人发钱。”


    “上头要是不给我活了,我底下那四十号人,就得天天问候我。”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


    “警官,你们要是真办成了——”


    “千万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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