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泉涧大战落幕之后，残星全境搜捕依旧没有停下。


    一队队青岚修士以青泉涧为中心向外层层铺开，高山密林、地下溶洞、断崖裂隙，全部纳入排查范围。侦测玉牌淡青色灵光昼夜不息，在山林之间来回扫动。


    邓晚秋指挥阵法师赶工，全域生命侦测法阵进度一路加快，一座座隐蔽信号节点接连激活。整片残星地表，被一张无形侦测大网缓缓笼罩。


    断峰议事堂内，各路情报源源不断汇总而来。


    云朔摊开地形图，眉头紧锁。


    “连日搜山，我们清剿了几处刺客临时藏身据点，缴获不少毒刃、隐匿战甲。但是幽影踪迹依旧杳无音讯。此人熟悉隐蔽之术，负伤之后反而变得更加谨慎，从不长期停留在同一地点。搜捕队伍数次接近他的藏身范围，都被他提前察觉，连夜转移。”


    林宸立于地形图前，指尖轻点西北一片连绵荒岭。


    “腿上创伤带毒，就算他随身携带上等解毒丹药，短时间内战力也无法恢复巅峰。幽影现阶段最优选择，应当是找一处极为隐秘的地点蛰伏养伤，不会贸然再度出手。”


    邓晚秋站在一旁，缓缓补充。


    “可隐患一日不除，人心便难以彻底安定。普通将士外出巡逻，始终心存忌惮。若是长期处在这种高压氛围之下，军心难免受到影响。”


    林宸沉默片刻。


    “持续搜捕不能中断，却也不必急功近利。告诉搜山各队，严禁单独深入未知溶洞，以小队协同推进为主，优先完善侦测网络。等全域侦测大阵彻底完工，幽影的活动空间会被压缩到极致。到时候，他就算藏进地底岩层，也很难长久隐身。”


    云朔躬身领命，转身前去传令。


    议事堂之中只剩下两人。


    山风穿过窗沿，吹动桌上卷宗微微翻卷。


    “墨衍那边，应当已经收到暗杀失败的消息。”邓晚秋轻声开口，“一支精心培养的精锐死士近乎全军覆没，只逃回去一名负伤首领。以九星强者的心性，绝不会就此收手。”


    林宸缓缓点头，目光望向深邃星空。


    “墨衍身居后方，习惯运筹布局。正面强攻代价巨大，暗杀小队又几乎覆灭。短时间之内，他大概率不会再派出第二支同等规格的刺杀队伍。但是这不代表他会放弃残星。接下来，他极有可能换一条全新路线出手。”


    只是新的手段究竟是什么，暂时无从预判。


    与此同时，残星西北方，一处深埋山体内部的天然溶洞。


    洞口被厚重藤蔓、落石层层遮掩，内部曲折幽深。洞底一条细小暗河缓缓流淌，水汽弥漫，隔绝外部灵力探查。


    幽影蜷缩在溶洞最深处一块平整岩石之上，摘下无光面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裤腿撕开，小腿伤口位置一圈乌黑色痕迹沿着血管缓缓扩散。吞服下去的解毒丹药仅仅只是勉强遏制毒素继续向心脉蔓延，却无法彻底拔除残毒。每一次催动王道力量，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剧痛，毒性随之隐隐躁动。


    三十余名一同潜入残星的同伴，如今绝大多数长眠于青泉涧迷阵。昔日并肩执行任务的部下尽数陨落，一股沉重挫败感压在幽影心头。


    他手掌轻轻抚过腿侧伤口，眼底没有绝望，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


    “圈套……完美的圈套。”


    幽影低声呢喃。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青泉涧的消息有诈，只是刺杀机会太过难得，加上墨衍暗中定下期限，多重压力之下，最终选择冒险一试。结局便是队伍几乎全军覆没。


    一道特殊隐秘传讯符箓静静悬浮在他掌心。


    这是墨衍赐予死士首领的专属通讯道具，可以在极强屏蔽环境之下单向传回战报，代价极大，一张符箓只能使用一次。


    幽影犹豫片刻。


    任务惨败，三十精锐尽损，唯有自己负伤逃窜。把这样一份败讯传回墨渊行宫，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什么奖赏。可若是刻意隐瞒不报，等到墨衍通过别的渠道打探到战况，后果只会更加严重。


    没有别的选择。


    幽影指尖缓缓注入一丝微弱灵力。


    传讯符箓表面浮现出细密黑色纹路，一道简短情报顺着隐秘空间通道，穿透残星外层大阵，向着遥远墨渊行宫飞速传递而去。


    【行动受挫，青泉涧落入陷阱，小队三十一人，阵亡三十人。本人负伤，潜伏残星境内，暂时丧失强攻条件，后续行动难以短期推进。】


    讯息发送完毕，符箓灵光迅速消散，化作飞灰。


    幽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背靠冰冷岩壁闭上双眼。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心蛰伏养伤，一边躲避搜捕，一边等待来自墨渊行宫的下一步指令。


    残星之外，遥远星域深处，墨渊行宫。


    幽暗大殿之内，黑色星辰纹路沿着石柱缓缓游走。


    墨衍静静端坐在王座之上，黑袍垂落，面容平淡无波。刚刚从特殊渠道传递而来的败讯，完整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大殿之内气氛沉闷，几名心腹高层垂手立于两侧，不敢随意出声。


    暗杀行动惨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


    许久，一名九星麾下长老小心翼翼上前一步。


    “大人，幽影所率领的暗杀小队乃是您耗费巨大资源精心培养而出。三十一名顶尖死士折损殆尽，行动彻底失败。残星一方早有防备，引蛇出洞，计谋周全。依属下愚见，短期之内，暗杀路线很难再次奏效。若是继续派遣死士潜入，恐怕只会白白损耗人手。”


    另一名谋士上前补充。


    “千戎统帅正面强攻失利，幽影暗杀近乎全灭。两条路线全部受挫。林宸四星修为，战力强悍，邓晚秋精通阵道，残星防御稳固。若是想要强行拿下残星，代价将会远超最初预估。周边异族势力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若是我们在残星投入过多兵力，边境防线压力将会急剧上升。”


    众人纷纷各抒己见。


    大殿之内议论声此起彼伏，大致分为两种声音。一部分人主张暂时搁置残星方向行动，优先巩固边境；另一部分人认为放任林宸继续成长，后患无穷，必须不计代价将其铲除。


    墨衍一直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王座扶手。


    等殿内议论声渐渐平息，他缓缓抬起眼皮，漆黑瞳孔深处寒光一闪而过。


    “搁置？”


    “一旦选择暂时收手，便等于对外宣告，本座两次出手全部败北。消息扩散出去，边陲各方势力，乃至域外异族，都会误以为本座力量衰退，野心将会迅速膨胀。内部朝堂政敌，同样会抓住把柄大肆发难。残星一战，早已不是单纯剿灭一名逆道修士那么简单。”


    他缓缓起身，从王座缓步走下。


    “正面大规模强攻，伤亡过大，不可取；复刻幽影式潜入刺杀，对方已经提高防备，很难复制奇袭效果。常规手段既然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思路。”


    一名长老微微躬身：“大人打算采取何种计策？”


    墨衍走到大殿窗前，望向深邃星海。


    “战争从来不止刀兵相见一种方式。残星地盘狭小，人口有限，资源储备有限。他们能够打赢一场战斗，却很难长期自给自足。现如今残星外部航道全部被我方封锁，外部物资难以流入。短时间尚可支撑，时间拉长，灵药、矿石、各类修行物资，迟早会出现缺口。”


    谋士眼神微微一亮：“大人是打算长期封锁，消耗对方储备？”


    “仅仅只是封锁还远远不够。”墨衍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单纯物资消耗节奏太慢。我准备两条新计策同步推进。”


    “第一，暗中散布流言。派遣一批擅长蛊惑人心的密探，绕过前线防线，想办法渗透进入残星周边零散的中立据点。四处散播谣言，宣称林宸逆道之力会污染星体地脉，长久留在残星，整颗星球最终会崩碎毁灭。渲染末日恐慌，动摇残星底层修士与普通民众的信心。人心一旦动摇，防线便会从内部出现裂痕。”


    “第二，暗中策反。”


    墨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青岚麾下将士成分复杂，一部分人追随林宸，是因为走投无路，不得已退守残星。并非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追随逆道。只要开出足够诱人条件，地位、资源、高阶功法，难保不会有人动心。不需要策反高层核心，只要能够收买几名中层骨干，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便足以重创残星防务。”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旁边长老沉吟片刻。


    “策反难度不小。青岚内部近期管控严格，往来通讯全部经过筛查，想要暗中接触目标风险极高。”


    “风险自然存在。”墨衍淡淡回应，“不需要急于求成。派遣少量密探，长期潜伏在中立据点，慢慢寻找机会。不必追求立刻见效，润物无声，暗中布局。”


    他微微停顿片刻，继续补充。


    “另外传令千戎。维持现有封锁态势，不必再度发动大规模总攻。抽调部分战舰，沿着残星外围建立多重巡逻警戒线，任何想要靠近残星的商船、流浪修士，一律严格盘查。断绝一切秘密物资输送渠道。把残星彻底孤立起来。”


    “幽影依旧潜伏残星境内，暂且不要给他新的刺杀任务。让他隐藏踪迹安心养伤，作为一枚暗棋保留。等到流言、策反两条计策逐步落地，残星内部出现裂痕之时，再给他指令，伺机而动。”


    幽影现在伤势未愈，强行安排任务只会白白送命。不如暂时保留这一枚深埋敌人腹地的棋子，等到局势发生变化，再行启用。


    一众心腹纷纷躬身领命。


    “谨遵大人吩咐！”


    各项指令顺着隐秘渠道迅速向外传递。


    墨衍独自一人伫立窗前，目光穿透遥远星云，仿佛可以直接看见残星大地。


    “林宸，邓晚秋。你们能打赢正面大战，能粉碎暗杀突袭。可人心博弈，暗流诡计，未必能够一一防备。”


    “战场胜负，从来不止硬碰硬一种。”


    “我倒要看看，当恐慌流言四处蔓延，内部开始滋生动摇之时，你们还能不能稳稳守住残星。”


    阴冷的计划悄然铺开。


    另一边，残星断峰。


    林宸站在崖边，山风呼啸吹动他青色长袍。


    他暂时还不知道墨衍新制定的两条毒计，只是心底隐隐有一种不安。


    墨衍接连两次出手全部失败，绝不会就此沉寂。新一轮危机，正在遥远深空悄然酝酿。


    邓晚秋缓步来到他身侧。


    “全域侦测法阵再有三日便可全部完工。到时候残星地表几乎不存在大型侦测盲区，幽影藏身空间将会被极度压缩。”


    林宸轻轻点头。


    “侦测大阵完工只是防御一环。不能仅仅依靠阵法自保。我们需要着手开辟新的资源获取渠道。长期被外部封锁，各类物资消耗只出不进，时间一长压力会越来越大。”


    邓晚秋若有所思。


    “想要打破封锁，风险不小。外围布满巡逻战舰，航道严密监控。直接派遣商船外出采购，几乎不可能。”


    “硬闯航道代价太高。”林宸缓缓开口，“但是深空之中，存在不少废弃古遗迹、漂浮陨石矿脉。我们可以组建一支小型精锐探险队伍，避开敌方巡逻主航道，深入偏僻星域，自行搜寻资源。不求规模巨大，只要能够补充部分稀缺灵药、矿石，就能有效缓解内部压力。”


    “此事需要仔细规划航线，挑选可靠领队。”邓晚秋道。


    二人正在商讨外出探险队伍组建细节，一名传令修士快步登上峰顶，神色带着几分焦虑。


    “道主，邓大人！刚刚收到情报！最近一段时间，不少流浪修士、中立据点之内，开始流传一条流言。传言逆道力量侵蚀地脉，残星星体根基正在被缓慢腐蚀，再过数年，整颗星球便会发生大规模地崩，生灵涂炭！消息四处扩散，甚至已经有零星传言悄悄流入残星内部，不少普通修士人心惶惶！”


    林宸眉头猛地一皱。


    流言？


    他瞬间便反应过来。


    墨衍新的手段，已经来了。


    正面强攻、秘密刺杀接连受挫之后，对方改变策略，选择从人心下手。


    邓晚秋脸色也凝重起来。


    “谣言传播速度极快。若是放任流言发酵，内部恐慌情绪不断滋长，后果不堪设想。”


    林宸目光冷静，沉声开口。


    “立刻传令下去。第一，内部开展辟谣，公布地脉检测记录，拿出实证，稳定军心民心；第二，情报部门行动起来，追查流言源头，看看对方密探藏身在哪一处中立据点；第三，对外放出我方地脉勘测完整报告，以事实粉碎谣言。”


    “墨衍打算动摇人心。那我们便以事实破局。”


    只是，林宸心中十分清楚。


    流言仅仅只是第一步。


    九星老谋深算，绝不会仅仅只打出一张牌。


    一场更加复杂凶险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