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周明坐在报社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篇文章。
文章是齐昊尘发给他的预览版,内容和盖世老顽童账号上发布的版本基本一致,但多了一些细节——包括具体的金额、时间、地点,以及一些关键证人的证词摘录。
周明已经把这篇文章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遍看完,他的手心都在冒汗。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在正规媒体上刊发,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拿起手机,给齐昊尘打了个电话。
“喂?”
“我看到你发的了。”周明说,“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知道。”齐昊尘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转发量多少了?”
“你自己看后台。”周明说,“但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说的是,你这份名单发出去,你会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齐昊尘说。
“你不知道。”周明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你以为你知道,但你其实不知道。赵铁柱是什么人?他跟省城的关系有多深?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背后有多少人在保他?你以为发一篇帖子就能扳倒他?”
“我没指望一篇帖子就能扳倒他。”齐昊尘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
“然后呢?”周明问,“然后你被他弄死,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不会不了了之。”齐昊尘说,“我还有备份。我还有你们。只要你们继续追下去,他就跑不掉。”
周明沉默了。
他想起苏建国。
苏建国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相机和笔记本,到处调查那些不该被调查的事情。他也以为自己能赢,结果呢?死在一场“意外”的车祸里,所有的调查资料都被销毁,只剩下林雅琴偷偷保留的一部分笔记。
“你知道吗,”周明开口说,“你让我想起了苏老师。”
“苏建国?”
“对。”周明说,“他也是这样,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扛得住。结果他死了,案子不了了之,那些人到现在还在逍遥法外。”
“所以我才要发。”齐昊尘说,“如果不发,他们永远都在逍遥法外。”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齐昊尘说得对。
如果不发,那些人永远不会受到惩罚。
但如果发了,齐昊尘可能会死。
这是一个死局。
“我有一个提议。”周明说。
“你说。”
“你把名单发出来了,接下来肯定会有人来找你麻烦。”周明说,“你不能一个人扛。你得有后援。”
“什么后援?”
“媒体后援。”周明说,“我已经联系了几个省城的同行,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只要你这边有新的料,他们就会跟进报道。这样一来,压力就不只是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齐昊尘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周明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这座城市。”
挂了电话,周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
他想起了苏建国出事那天晚上的情景。
那天晚上,苏建国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发现了一些很重要的线索,让他第二天一早到报社碰头。周明答应了,挂了电话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他等来的不是苏建国,而是苏建国车祸身亡的消息。
警方说苏建国疲劳驾驶,车辆失控撞上了护栏。但周明知道,苏建国从来不疲劳驾驶。他开车的时候比谁都谨慎,因为他车上总是带着采访器材和资料。
那场车祸,是人为的。
周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齐昊尘身上。
他打开电脑,开始编辑那篇准备刊发的文章。
与此同时,齐昊尘坐在值班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
盖世老顽童账号上发布的那条动态,转发量已经突破了五万。评论区里,有人在骂名单上的人是畜生,有人在夸齐昊尘是英雄,也有人在质疑名单的真实性。
“这种名单随便谁都能编吧?有证据吗?”
“楼上的是水军吧?老顽童什么时候骗过人?”
“我不信城主会干这种事,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楼上的,你去看一下赵铁柱的银行流水,网上已经有人扒出来了。”
“卧槽,我刚看了,是真的!赵铁柱的账户上个月进账五百万!”
齐昊尘滑动着屏幕,一条一条地看着评论。
大部分人是相信他的。
但也有不少人在带节奏,说他是为了博眼球、蹭热度,故意编造虚假信息。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都很短,头像也都是默认的,一看就知道是水军。
齐昊尘截了几张图,发给刘洋。
“帮我查一下这些账号的ip。”
刘洋很快回了过来:“已经在查了。大部分都是同一个ip段,应该是某个工作室批量注册的。”
“能查到是哪家工作室吗?”
“有点难度,但我试试。”
齐昊尘把手机放到一边,揉了揉眼睛。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眼睛干涩得像砂纸。但他睡不着,也不敢睡。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凌晨两点,周明把那篇文章发到了星澜日报的官网上。
标题很直接:《血月之夜,谁在趁火打劫?——一份名单背后的真相》
文章详细列出了赵铁柱、李德·胜、王建国、张伟等人在血月之夜期间的异常行为,附上了部分证据截图和证人证词的摘录。虽然没有点名城主,但文章中提到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级官员”,暗示了城主府在这场灾难中的不作为。
文章一发出来,立刻被各大平台转载。
短短半个小时,阅读量就突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愤怒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这些人渣!血月之夜我们在外面拼命,他们在家里数钱?!”
“赵铁柱必须下台!这种人凭什么当城卫军副统领?”
“城主呢?城主不出来解释一下吗?”
“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我已经打电话给省纪委了,举报材料已经提交了!”
齐昊尘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微微上扬。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刘洋发来的。
“老大,不好了。”
“怎么了?”
“我刚才监测到,有几个ip正在对你的账号发起攻击。”刘洋说,“他们想破解你的登录密码,把你的账号黑了。”
齐昊尘皱起眉头:“能挡住吗?”
“暂时能。”刘洋说,“我给你的账号加了双重验证,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但我不确定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尽量撑住。”齐昊尘说,“实在不行,就把账号暂时冻结,等我处理完了再恢复。”
“好。”
齐昊尘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赵铁柱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办法反击——封号、删帖、找人顶罪、甚至直接对他动手。
但齐昊尘不怕。
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一份“遗嘱”——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苏晚晴会接手他的账号和所有证据,继续追查下去。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苏晚晴的名字。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睡了两个小时。
凌晨四点,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齐昊尘!开门!”
是苏晚晴的声音。
齐昊尘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苏晚晴站在门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手机。
“出事了。”她说。
“什么事?”
“赵铁柱的别墅被扒了。”苏晚晴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有人在网上发了照片和视频。”
齐昊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照片上是一栋豪华别墅的外观,欧式风格,三层楼,带花园和游泳池。院子里停着两辆豪车,一辆保时捷,一辆奔驰。
视频里,有人用无人机航拍了别墅的全貌,配文是:“这就是赵铁柱的家,价值至少三千万。请问一个城卫军副统领,工资多少年才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子?”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三千万?!他一个月工资才一万多吧?!”
“这别墅是贪污来的!”
“兄弟们,我已经查到了这栋别墅的位置,就在城东的翡翠山庄!”
“有没有人组团去参观一下?”
“别去!去了反而会被抓!我们就在网上骂,骂到他们下台为止!”
齐昊尘看完,把手机还给苏晚晴。
“谁发的?”他问。
“不知道。”苏晚晴说,“是一个刚注册的小号,发完之后就注销了。但我怀疑是赵铁柱身边的人干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组照片和视频,只有赵铁柱自己或者他亲近的人才能拍到。”苏晚晴说,“外人根本进不了翡翠山庄的大门。”
齐昊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是好事。”他说,“这说明赵铁柱那边已经开始内讧了。”
“也可能是陷阱。”苏晚晴说,“故意放出这些照片,让人以为赵铁柱要倒了,然后趁机转移视线。”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我们都有利。”齐昊尘说,“越多人关注这件事,赵铁柱就越难压下去。”
苏晚晴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她看着齐昊尘,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齐昊尘问。
“没什么。”苏晚晴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苏晚晴说。
齐昊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嗯。”苏晚晴说,“以前的你,只会一个人扛着。现在的你,学会让别人帮你扛了。”
齐昊尘沉默了几秒。
“那是因为,”他说,“我发现一个人扛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