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还沉浸在获得农场任务的巨大惊喜和对未来的畅想中，意气风发地就要往机修厂里闯。


    然而，现实立刻给了他这个“准正式工”一个小小的下马威。


    “站住！同志，你找谁？干什么的？”


    一声严肃的喝问从旁边传来。


    只见厂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卫科人员伸手拦住了他，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杨大伟连忙停下脚步，收敛心神，从怀里小心地掏出那张入职表格，双手递了过去，语气恭敬：“同志您好，我是来报道的新职工，杨大伟。这是表格。”


    保卫接过表格，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公章和签名，又对照着杨大伟本人看了几眼，脸上的严肃表情这才缓和了一些，将表格还给他，顺手往厂里一指：


    “哦，新来的啊。先去劳资科办理手续，就那栋楼，二楼。”


    “好的，谢谢同志！”杨大伟道了谢，按照指引，走进了指定的办公楼。


    劳资科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负责办理入职的是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女同志，表情刻板，流程熟练。她接过杨大伟的表格，核对，登记，又拿出几张需要填写的档案表让他填写。


    “前三个月是学徒期，一个月工资十八块钱。”女同志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告知，“三个月后考核通过，转正，工资二十五块。粮食定量跟着工种走，具体等通知。”


    杨大伟一边填写着表格，一边心里盘算。十八块，虽然比扛大包稳定，但也确实不多。


    不过想到转正后的二十五块，以及最重要的“正式工”身份，他还是充满了干劲。


    手续办得差不多，女同志最后特意提醒了一句：“你的个人档案关系，记得尽快去街道办转过来，别耽误了。”


    “哎，好的，我记住了，谢谢您。”


    办完入职，接下来是去财务科。


    这年头实行的是“上发薪”制度，也就是当月提前发当月的工资。


    财务科的人告诉他：“十五号之前报道的，发全月工资；十五号之后报道的，发半个月。”杨大伟今天刚好过了十五号，于是领到了半个月的工资，九块钱。


    捏着这九张一块钱的票子，虽然不多，但意义非凡。


    这是他作为工人挣到的第一笔工资！“真好。”他心里美滋滋的，这种感觉，比之前卖药、扛活拿到的钱要踏实、光荣得多。


    接着是去后勤仓库领劳保用品。当看到发下来的东西时，杨大伟更是眼前一亮，感觉这工人真是当值了！


    两套崭新的、厚实的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一双结实的解放胶鞋，一条印着“红星轧钢厂”字样的白毛巾，还有手套、肥皂等零零碎碎的劳保用品。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尤其是那两套工作服和胶鞋，足够他穿很久了，能省下家里一大笔置装费。


    他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厚实的面料，心里充满了对这份工作的珍视。


    抱着这一大堆“家当”，杨大伟最后才来到他未来要工作的地方——采购科。


    采购科在一楼，门虚掩着。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汗味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的景象，即将向他揭示这个岗位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一面。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陋，靠墙放着两张旧办公桌，旁边立着几个满是灰尘的柜子。最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屋里坐着两个人，清一色的黝黑汉子，那肤色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成果。


    “连个母的都没有……”杨大伟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鬼畜的“摸手”任务，顿感前途多舛，这任务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啊？


    见他进来，那两个汉子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年长的那位约莫四十出头，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皱纹，但眼神很锐利；稍微年轻点的那个，看着三十左右，体格精壮，正拿着个旧搪瓷缸子喝水。


    杨大伟赶紧放下东西，脸上挤出笑容，主动上前打招呼：“两位大哥好，我是新来的采购员，叫杨大伟，今天来报道。”


    年长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露出一丝算是欢迎的笑容，声音有些响亮：“哦，新来的小杨啊。我叫李志群，这是罗刚。”他指了指旁边的精壮汉子。


    罗刚也冲杨大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多说话，继续喝他的水。


    “李哥，罗哥，以后请多关照。”杨大伟姿态放得很低。


    李志群“嗯”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小杨，我带你去见见咱们高科长。”


    跟着李志群走到里面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门前，李志群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而入。


    高科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眼镜，正伏案写着什么，看起来比外面两位“白净”不少，但也带着一股机关干部特有的严肃气质。


    “高科长，新来的小杨，杨大伟，来向您报到。”李志群介绍道。


    杨大伟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高科长，您好，我是杨大伟。”


    高科长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看杨大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语气带着领导式的勉励：“哦，小杨同志，欢迎你啊！咱们采购科，任务重，责任大，也很锻炼人！希望你来了以后，能尽快熟悉业务，向老同志学习，为厂里的物资供应贡献力量！”


    “是，高科长，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杨大伟立刻表决心。


    高科长满意地点点头，对李志群吩咐道：“老李，你是科里的老人了，经验丰富。小杨就跟着你，你先带带他，熟悉熟悉采购流程和外面的情况。”


    “行，科长，您放心。”李志群应承下来。


    高科长又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条子，刷刷写上几笔，盖上章，递给李志群：“顺便，带小杨去后勤领辆车，以后出去跑也方便点。”


    “好嘞！”


    拿着条子，李志群带着杨大伟又去了后勤仓库。


    办好手续，仓库管理员指着角落里一辆布满灰尘、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懒洋洋地说：“就那辆了，自己推走吧。”


    杨大伟上前把那辆车推出来，仔细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辆车，真是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车把歪歪扭扭，链条松垮，刹车皮磨得几乎没了，车轮转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噪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李志群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点见怪不怪，他拍了拍那咣当作响的车座，对一脸无语的杨大伟说道：“凑合用吧，小子！有辆车总比靠两条腿强！这就是咱们计划外采购员的标配‘战马’！”


    看着这辆“嗷嗷待修”的破车，再想想采购员面临的风险，杨大伟刚刚因为入职而火热的心，仿佛被泼了一瓢冷水。


    这工人老爷的生活，开局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啊。


    不过，好歹是有个代步工具了，总比纯靠走路强。


    他推着这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宝马”，跟着李志群往回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第一笔工资是不是得先拿来修修这宝贝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