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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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探藏书楼

    雨下了一整夜。


    叶青云坐在杂役房的床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母亲的手札,右边是叶镇山交给他的帛册。


    帛册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张泛黄,边角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像是曾经沾过血。叶青云翻到第一页,借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


    账册记录的是六年前的事。


    叶镇远,也就是他的父亲,时任叶家执法长老。六年前的秋天,叶家位于苍云城外的灵石矿脉上报了一笔异常损耗。数目不大,每月少几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整个矿脉的产出里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叶镇远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他开始查。


    账册上的记录很零碎,像是从不同地方撕下来的残页拼凑而成。有矿脉的出入库清单,有几个矿工的口供摘抄,还有一张叶家内部传讯用的符纸拓片。符纸上的灵纹已经模糊,只剩下一行残缺的字迹——


    “……货已出城,走北线,三日后到……”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叶青云一页一页翻过去。叶镇远的笔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倒数第三页上,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名。


    叶镇南。


    叶青云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叶镇南。叶镇山的胞弟,叶家的二长老。六年前死于一场走火入魔。灵堂设了三天,葬在城外的叶家祖坟。当时只有十一岁的叶青云跟着族人去磕过头,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墓碑是新凿的,上面的字被雨水淋得发亮。


    叶镇远在账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用力,笔尖几乎刺穿了纸面。


    “镇南非死于走火。矿脉之事背后另有其人。我已触到边角,若有不测——”


    后面没有了。


    叶青云将账册合上,闭起眼睛。


    六年前,叶镇远开始查矿脉的异常损耗。他查到了叶镇南,然后叶镇南“走火入魔”死了。叶镇远继续往下挖,说自己“已触到边角”,然后——


    他死于历练意外。


    三年后,叶青云被测出九脉俱断。又过了三年,两个叶家暗卫在城外截杀他。


    这些事像珠子,散落在地上。叶青云能看见它们,却还找不到串起它们的那根线。


    他睁开眼睛。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将灭未灭。


    叶青云站起身,推开房门。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叶家层层叠叠的屋脊染成一片冷白色。


    藏书楼在叶家东南角,离杂役房隔着大半个宅子。这个时辰,除了值夜的护卫,所有人都睡了。


    叶青云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杂役房后面的矮墙,翻过去,落在一片菜圃里。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无声无息。穿过菜圃是一条窄巷,沿着窄巷往东走两百步,再翻过一道月亮门,藏书楼就在前面。


    一路上他避开了三拨值夜的护卫。


    不是靠运气。


    前世的神王记忆虽然只苏醒了冰山一角,但那些零碎的战斗本能已经开始融入他的身体。护卫们的呼吸声、脚步的节奏、换岗的间隔——这些信息自动涌入他的意识,像呼吸一样自然。


    藏书楼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万卷阁”的匾额。楼前有一片空地,月光将楼影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瘦。


    叶青云没有从正门进。


    他绕到楼后,找到了那棵老槐树。树干有合抱粗,一根横枝正好伸向藏书楼二层的窗户。他小时候爬过这棵树,被母亲罚跪了一个时辰。那时母亲站在树下仰头看他,又好气又好笑。


    现在树下没有人仰头看他了。


    叶青云攀上树干,踩着横枝走到尽头,伸手够到了二楼的窗沿。窗子从里面闩着,他摸出随身的匕首,将刀尖插入窗缝,轻轻一挑。闩木发出一声轻响,松开了。


    他翻进窗户,落在二楼的地板上。


    藏书楼里很暗。四面都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卷轴和册子,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迹和防蛀香料混合的气味。


    叶青云没有点灯。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是苏沐雪那枚储物袋里附带的。珠光很微弱,只够照亮三尺方圆,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藏书楼的布局他小时候就熟悉。一层是功法秘籍,二层是杂记典籍,三层是叶家的族谱和机要档案。


    他要上三层。


    楼梯在楼的西北角,木质踏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叶青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踏板靠近墙壁的一端,那里的木头受力最小,声音也最轻。


    三层比下面两层小一些,只有三排书架。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和半截蜡烛。


    叶青云没有去点蜡烛。他举着夜明珠,从第一排书架开始找起。


    他要找的是六年前的矿脉记录。


    书架上的卷宗按年份排列。叶青云从标着“壬寅年”的那一栏开始翻,一份一份地看。矿脉的产出记录、护卫的轮值名单、灵石的出库清单。字迹工整,数目清晰,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壬寅年三月到五月的记录,纸张的成色和其他月份不一样。不是同一种纸。


    有人换过这批卷宗。


    叶青云将这三份卷宗抽出来,卷好塞入怀中。然后他继续往后翻,一直翻到标着“叶镇南”名字的那一格。


    格子里是空的。


    不是被人拿走了。格子的背板上有一层薄灰,灰尘的厚度是均匀的——这里很久没有放过任何东西了。


    叶青云的手指在格子内壁上摸索了一遍。在背板的右下角,指尖触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


    他按下去。


    书架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机括弹开的声音。


    叶青云退后一步。书架最底层的隔板无声无息地向内翻转,露出一个只容一人匍匐进入的洞口。洞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某种发光的苔藓长在洞壁上,散发出幽幽的蓝绿色荧光。


    叶青云将匕首握在手中,弯腰钻了进去。


    洞道不长,大约七八步的距离。尽头是一间密室,四面石壁,顶上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荧光石,将整间密室照得幽蓝如海底。


    密室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把椅子。


    和椅子上坐着的人。


    那人背对着洞口,满头白发垂到腰际,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袍。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镣铐,铁链的另一端钉入石壁深处。


    叶青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动了。


    铁链哗啦作响。白发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叶青云的那一刻,忽然睁大了。


    浑浊的眼白,布满血丝的眼球,却在瞳孔深处亮起了一点光。像是一盏熄灭了很久很久的灯,被人重新拨了一下灯芯。


    “你……”


    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沙石摩擦,像是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他死死盯着叶青云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颤抖不断作响。


    “你的眼睛……”老人喃喃道,“你的眼睛和你娘一模一样。”


    叶青云浑身一震。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泪水从他浑浊的眼中涌出来,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淌。他想要站起来,铁链将他拽住,他跌回椅子里,却还在拼命往前探着身子。


    “十六年了。”老人的声音在颤抖,“十六年了……她还活着吗?你娘……她还活着吗?”


    叶青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娘七年前病逝了。”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人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泪水还在流,但他的表情却僵住了,像一面出现了裂纹的瓷器。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哀嚎。


    不是哭。


    是嚎。


    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太久的野兽,终于知道外面的草原已经烧成了灰烬。


    那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来回冲撞,撞在石壁上,撞进叶青云的耳朵里,撞得他的心口一阵闷疼。


    老人嚎了很久。


    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又老了十岁。


    “我是你娘的兄长。”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我叫苏定方。”


    叶青云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发白。


    苏定方。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母亲从未提过她有任何亲人。从小到大,他只知道母亲是从外地嫁过来的,娘家在哪里,还有什么人,一概不知。


    “十六年前,”苏定方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娘带着一件东西逃到了苍云城。那件东西关系重大,惊动了很多不该惊动的人。我受命追查,一路查到了叶家。”


    “然后我被叶镇南抓住了。”


    叶青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叶镇南?”


    “叶镇南。”苏定方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他是第一个。但他背后还有人。他没有杀我,因为他还想从我嘴里撬出那件东西的下落。十六年,各种手段都用过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露出残缺的牙齿。


    “我一个字都没说。”


    叶青云慢慢蹲下身,与老人平视。


    “那件东西……是什么?”


    苏定方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有欣慰,有悲恸,有仇恨,还有一种像是终于等到接力棒可以交出去的神色。


    “你爹查到了矿脉。你娘带走了那件东西。叶镇南抓了我。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


    他一字一顿。


    “这些东西,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叶家的内鬼,从来不是一个两个。他们是一个网。矿脉的灵石被偷偷运出去,不是图财。那些灵石是用来供养一支私军的。一支藏在苍云城地下的私军。”


    叶青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私军。


    一支用叶家矿脉养出来的私军。


    苏定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娘把手札留给了你,对吗?”


    叶青云点头。


    苏定方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手札里的东西,加上你爹查到的,再加上我十六年在这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够你用了。”


    他的目光落在叶青云手中的匕首上。


    “杀了我。”


    叶青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


    “杀了我。”苏定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经脉尽断,丹田已毁,活着走出去只会拖累你。况且我知道的东西,已经全部说给你了。你没有时间耽搁,那些人随时会发现你进了藏书楼。”


    他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指向密室东面的石壁。


    “那面墙后面是空的,通向城外的暗渠。你从那里走。出去之后,去城北土地庙。庙里神像的底座下面,埋着你娘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叶青云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


    “我不杀无辜之人。”


    苏定方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


    “傻孩子。”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


    “我不是无辜之人。十六年前,我亲手杀了三个追捕你娘的人。手上早就沾了血。这些年我撑着不死,就是想等你来。”


    “你来了。我就可以歇了。”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荧光石的幽蓝光芒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苍老如枯树,一个年轻如新竹。


    叶青云最终举起了匕首。


    他没有砍向苏定方。而是挥刀斩断了他手腕上的铁链。


    铁链是精钢所铸,但叶青云这一刀用上了昨夜刚刚凝聚出的混沌灵力。刀锋过处,铁链应声而断。


    苏定方愣住了。


    “走。”叶青云将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用力将他从椅子上架起来,“能走吗?”


    苏定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你……你和你娘一样倔。”


    叶青云没有接话。他架着苏定方走到东面石壁前,按照老人指的位置找到了暗门的机关。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扶着苏定方走进暗道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密室。


    铁链散落在地上,椅子空着,荧光石依旧发着幽蓝的光。


    十六年的囚禁。


    从今天起,结束了。


    (第三章完)


    ---


    下一章预告:土地庙的神像下,埋着一个十六年前的秘密。而叶青云带着苏定方刚刚离开藏书楼,身后的叶家便响起了警钟——有人发现密室空了。一场追杀,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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