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广交会展馆大门刚开。


    原本当属整个场馆最冷清的c-27展位前，破天荒地堵上了十几个人。


    隔壁卖红枣干果的大姐刚解开麻袋口，转头就看愣了。


    黄裕棠是第一个到的。


    他今天西装革履，领带打得整齐，身后的助理紧紧夹着真皮公文包。


    他挑了展台左边最靠近白心火龙果的位置站定，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不到十分钟，陈耀坤也拐进了通道。


    嘴里依旧咬着那根没点燃的雪茄，身后跟了两个高壮的随从。


    他走到展台右边，视线越过长条桌，和对面的黄裕棠撞了个正着。


    两人隔着两米宽的距离，都没先开口。


    空气里连一丝寒暄的意思都没有。


    黄裕棠将手搭在桌沿上，先开了腔。


    “苏小姐，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时间宝贵。fob价，一美元一磅，你的货我吃下了。”


    刘小麦站在后头，心里飞快拨起算盘。


    1975年的汇率，一美元至少兑换一块八人民币。


    扣除大棚种植成本、人工、以及后续报价的冷链运输的油钱电费和冰块钱。


    利润空间算是压着她的心理底线往上走。


    这第一笔就能赚。


    主要还是建立冷链体系费钱了。


    但那是一锤子的大成本，就这都能微赚。


    明年不得大赚特赚？


    刘小麦那个激动啊，转头看向苏星眠，却发现对方压根没抬头。


    她赶紧收敛心情，学那金山压顶而面不改色。


    可不能坏了眠眠的大事。


    苏星眠拿过一把干净的不锈钢小刀，从篮子里挑了颗熟透的白心火龙果。


    刀尖抵住果皮，利落划开。


    汁水立刻溢出来，顺着手指滴进白瓷盘里。


    陈耀坤拿下嘴里的雪茄，磕了磕桌子边缘。


    “一块二。头年产量我全包了，但是我要独家代理权。”


    “没有独家。”


    苏星眠终于抬头，四个字回得脆生生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黄裕棠不紧不慢地接上。


    “一块三。不是独家，这个价很公道了。”


    就在这时，几个人挤开外围看热闹的客商，硬生生插到了黄裕棠和陈耀坤中间。


    领头是个穿藏青色竖条纹西装的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旁边跟着的翻译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开口。


    “请问，是苏女士吗？田中先生想问，这个果子，贺兰山能长期大量供应吗？”


    苏星眠看了一眼来人。


    信封上的第四个名字，田中一郎。


    三井物产株式会社果蔬出口部次长。


    备注写得很清楚：行事谨慎，不爱凑热闹，开价保守。可一旦认定产品价值，抛出的绝对是雷打不动的长期大单。


    小鬼子的钱，那得狠狠赚一笔才行。


    “能。”苏星眠放下小刀，“产量每年都在提，但今年的出货配额有限。优先供应签了年度合约的买家。”


    这话一出，长条桌前的气氛瞬间变了。


    三方人马站成一个半圆，眼神交错，互相防备。


    谁也没再开口闲扯，直接把价格往上抬。


    “一块五。”黄裕棠报数。


    “一块六。”陈耀坤跟上。


    田中一郎低声跟翻译说了两句，翻译马上扯着嗓子喊。


    “田中先生出，一块八。”


    价格一路攀升。


    刘小麦在后面掐着大腿，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这利润已经不是翻倍了，这简直是印钞机！


    “两块！”黄裕棠咬着后槽牙报出这个数，手掌在桌面上拍出闷响。


    陈耀坤皱起眉，田中一郎也在推眼镜。


    对于一种未经市场长期验证的全新热带水果，fob两块美元一磅的价格，风险已经大过了预期收益。


    就在这个价格停滞的节点上。


    苏星眠慢条斯理地从展台最底下，端出了那个挂着铜锁的樟木小箱子。


    她掏出钥匙，拧开锁扣。


    在三方买家的注视下，一层层掀开防撞的保温棉。


    红心火龙果，静静躺在垫布上。


    头顶上那根忽明忽暗的破灯管，偏偏在这时候稳住了光线。


    冷白的光打在果皮上，泛出一层幽沉的色泽。


    整个c-27展台前，突然死一般的安静。


    苏星眠拿起那把专用切果刀，刀尖抵住果蒂正中央。


    她手腕压下。


    “咔嚓。”


    极轻的果皮破裂声在安静的通道里分外清晰。


    刀锋往下切，紫红色的皮分开，玫红色的汁水像饱满的颜料一般涌了出来，染红了不锈钢刀面，滴答一声落在底下的白瓷盘里。


    果实两分。


    没有一点杂色，从果心到边缘，全是被染透的红。


    空气中迅速弥散开一股揉碎了玫瑰花瓣的甜香。


    黄裕棠身后的助理没忍住，脱口而出一句粤语国骂。


    陈耀坤一把推开身前挡着的人，整个人往前跨了半步，上半身几乎快压到长条桌上。


    田中一郎一把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掏出手帕使劲擦了擦镜片，又迅速戴了回去，盯着盘子里的红心果。


    苏星眠换了把干净的小勺，从果心里挖出三小块，分别装在三个小碟子里，推到三人面前。


    谁也没客气。


    三块果肉下肚。


    黄裕棠把碟子重重搁在桌上。


    “这个多少钱？我全要！”


    陈耀坤扯松了领带。


    “红色的总共有多少斤？”


    田中的翻译急得直冒汗。


    “田中先生问，能否单独采购这种红色品种？价格好商量！”


    苏星眠抽出手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紫红汁液，语气平淡。


    “这个品种，目前整个基地只有一棵母株。全年的产量，极少。”


    她扫过三人的脸，停顿了一下，“暂时，只供应国内。运去京城。”


    京城。


    这两个字砸下来，黄裕棠和陈耀坤的脸色都变了。


    连需要翻译的田中一郎都在观察气氛后皱起了眉。


    谁都知道内地的体制。


    大西北军区背景种出来的东西，数量极少，专供京城。


    这意味着这玩意儿根本不属于商品范畴。


    那是权力的象征，是高层餐桌上的贡品。


    这背后的附加价值，对他们这些靠人脉在亚洲商圈混的巨头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过……”


    苏星眠拖长了尾音，话头一转。


    “如果哪位先生，愿意跟我们签下三年以上的白心火龙果年度采购合约，且每年保底数量不低于五万斤……”


    她用指甲轻轻敲了敲装着红心果的白瓷盘边缘。


    “我们可以考虑，每年从红心果的产量中，拨出一小部分作为附加赠品，随白心订单一同交货。”


    她补充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相信，我们基地培育的红心火龙果就不单单只有一株了。”


    黄裕棠和陈耀坤的手几乎同时伸到了半空。


    田中一郎急促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翻译扯着嗓子喊。


    “请问最高可以签几年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