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怔怔看着那张刻进记忆里的脸，胸口猛地发紧。
下一秒，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整个人扑了过去。
身后的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开半尺，桌上的醋碟“哐当”一声，醋洒了一片。
“奶……”
她只喊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就全堵在了喉咙里。
手臂死死箍住苏沅贞的身体，苏星眠把脸埋进那熟悉的肩窝，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去。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感受不到这个怀抱的温度了。
眼泪一股脑往下掉，很快浸湿苏沅贞肩头的衣料。
她哭得发抖，手臂越收越紧，生怕自己一松手，面前的人又会消失。
苏沅贞稳稳接住她，手掌落在她背上，一下接一下轻拍。
“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哭什么？奶奶不是说了吗，功德够了就回来。”
“奶奶说话算话。”
苏星眠抬起脸，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她伸手摸苏沅贞的脸，又摸她的手腕，最后紧紧抓住那只手。
温热的。
能摸到皮肤的纹理，甚至能感受到脉搏在指腹下平稳地跳动。
“您真的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
苏沅贞替她擦了擦脸。
“生两个孩子，把自己折腾得妖力只剩百分之八。我要是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准备把那点本源也全分出去？”
苏星眠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当时没办法。”
“奶奶没怪你。”
苏沅贞握住她的手，指腹在腕间停了片刻。
“本源稳住了，经络也没断。三五年后，妖力自然会回来。你这回算是因祸得福，生育时把体内最后几处杂乱血脉都清干净了。”
苏星眠没听进去多少。
她还在确认奶奶的存在。
灵魂感知深入之后，她终于发现了不同。
这具身体有体温，也有触感，血肉下流动的却是天道本源。
每一寸筋骨都由功德凝聚，里面盛放着苏沅贞完整的意识、记忆和感情。
奶奶没有从死亡中复生。
她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这个世界。
苏星眠重新抱住她，声音闷闷的。
“这样也好。能摸到，能吃饭，还能训我。”
“我什么时候训你了？”
“您刚才还说我乱分本源。”
“那是实话。”
祖孙二人抱在一起，半天没松开。
周秉衡站在炕边，怀里一边一个孩子。
怀铮被父亲扣住两只小手，正拼命朝桌上的筷子使劲。
怀牧则安静许多，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突然出现的苏沅贞。
周秉衡喉头一紧，默默退开一步，将这片刻留给了她们祖孙。
等苏星眠哭够了，他才把两个孩子放进铺好的褥子里，走到苏沅贞面前，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郑重地弯腰行了一个晚辈礼。
“奶奶，新年好。”
苏沅贞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不错。”
周秉衡直起身。
“奶奶指哪一方面？”
“脸皮比以前厚了，护人的本事也长了。”
苏沅贞拿起筷子，又夹了个饺子，慢慢咀嚼着。
“比我在天道核心里看见的还顺眼些。”
周秉衡听出了这话里的认可。
“谢谢奶奶。”
苏星眠终于舍得松开手，赶紧给奶奶重新盛了一碗热饺子。
“您多吃几个。酸菜猪肉是特意给您包的。”
苏沅贞咬了一口，细细尝过味道，再次说了一遍。
“酸菜放少了。”
“秉衡剁的馅。”苏星眠立刻“出卖”了丈夫。
周秉衡刚坐下，责任便落到了头上。
“是我怕太酸，少放了半碗。”
这顿年夜饭重新热闹起来。
苏星眠不停给奶奶夹菜，恨不得把桌上的东西全堆进她碗里。
苏沅贞吃了十七个饺子，又喝了半碗汤，终于把筷子放下。
“行了，再吃下去，这具功德身都要让你撑散了。”
苏星眠夹菜的动作立刻停住。
“功德身也会吃撑？”
“不会，我逗你的。”
苏星眠噎了一下。
周秉衡低头忍笑。
苏沅贞朝炕上看去。
“我那两个曾外孙呢？让我瞧瞧。”
“在这儿。”
周秉衡先抱起怀铮。
小丫头一靠近陌生人，立刻伸手去抓苏沅贞胸前的盘扣。
她动作快，手劲也没收，平日里这一把下去，扣子多半保不住。
苏沅贞只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腕。
怀铮使了两次劲。
没挣开。
她那能扯断粗帆布、晃动八仙桌的小拳头，第一次使不上力。
小丫头瞪圆了眼，嘴巴都懵得张开了，连闹都忘了。
苏沅贞把她抱进怀里。
“这丫头，是个能折腾的。”
怀铮盯着她看了片刻，老老实实收回另一只手，竟没再拆东西。
苏星眠看得稀奇。
“她平常见谁都要试试力气。”
苏沅贞捏了捏怀铮的小拳头。
“这股力气养得很好，没伤筋骨。她的空间也稳定，等再大些，得教她明白什么能装，什么不能装。”
周秉衡立刻接话。
“她前几天差点把兔狲尾巴装进去。”
怀铮听不懂父亲在告状，还冲苏沅贞咿呀一声。
“还有这种事？”
苏沅贞低头看她。
“以后再装活物，太太就把你的空间关一天。”
小丫头忽然安静了。
周秉衡看向苏星眠。
“她听懂了？”
苏星眠迟疑了一下。
“多半没懂。也可能……是感觉到奶奶真能关。”
苏沅贞把怀铮交给她，又朝怀牧伸手。
“牧牧呢？”
怀牧被抱过来后，没有乱动。
他躺在苏沅贞臂弯里，认真看了她很久。
眉心那条青绿色细纹逐渐浮出，一根半透明的灵魂触须主动探了出来。
周秉衡刚想阻拦，苏沅贞抬手示意无妨。
触须碰上她的食指。
怀牧眼睛亮了。
稚嫩的意念同时落进屋内三人的意识。
【太太，好。】
【宝宝认识您。】
【妈妈经常想您。】
苏星眠鼻子又酸了。
“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讲？”
怀牧把小手搭在苏沅贞掌心。
【妈妈，梦里，喊奶奶。】
苏沅贞轻点他的额头。
“乖孩子，太太也想你。”
那根灵魂触须没有被天道本源推开，反而亲近地绕住苏沅贞的手指，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怀牧眨了眨眼。
【太太，香。】
苏沅贞被逗笑了。
“你这孩子，才几个月就会哄人。随你爹。”
周秉衡没有替自己辩解。
怀牧却认真补了一句。
【爸爸，会哄妈妈。】
苏星眠没忍住，抱着怀铮笑出声。
孩子们吃过奶，很快睡了过去。
周秉衡把姐弟俩放进摇篮，又检查了一遍怀铮的小手，确认她没把桌上的筷子收走，才重新坐下。
苏星眠始终拉着奶奶的手，片刻不肯松开。
“您这次能住多久？”
屋内安静了一阵。
苏沅贞把她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功德金身已成，我能用天道化身在人间行走。可我不能长久留在一个地方。”
苏星眠手指收紧。
“为什么？”
“这个世界才独立没几年，法则还有几处旧伤。系统当初侵蚀过的节点，需要有人巡视。”
苏沅贞抬手点向窗外。
“那七条主根化成地灵，分别守在核武基地、天安门、电网、渤海湾、贺兰山脉、航天所和国家图书馆。我得逐一去看看，确认它们没有受损，也没有因沉睡失去意识。”
“您今晚就走？”
“等到一点。”
墙上时钟刚过十二点二十分，只剩不到四十分钟。
苏星眠低下头，拇指反复摩挲着奶奶手背上温热的皮肤。
苏沅贞摸着她的头发。
“你现在有丈夫、有孩子、有事业，日子填得满，不会再觉得空。”
“我还是想您。”
“想就给我留碗饭。”
苏星眠抬起头。
“您每年都回来？”
“每年除夕夜，这张桌子，你给我留一副碗筷。”
苏沅贞顿了顿。
“只要人间法则安稳，我就回来吃顿年夜饭。”
“那说好了？”
“说好了。”
苏星眠马上看向周秉衡。
“记下来。”
周秉衡已经翻开笔记本，笔尖落下。
“每年除夕，酸菜猪肉饺子，多放酸菜。”
苏沅贞没说话，最后看了眼时钟。
“明年换个馅吧。”
凌晨一点整，她的手指开始透出金光，身体也变得半透明。
苏星眠呼吸一顿，立刻抱住她。
“奶奶……”
“别怕，只是去巡视。”
苏沅贞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天道的空远。
“明年我想吃韭菜鸡蛋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就在苏星眠的怀抱里寸寸碎裂，化作亿万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绕过摇篮，在怀铮和怀牧额前各停了一瞬，随后穿过窗缝，飞向沉沉的夜幕。
苏星眠站在桌边，没有追。
周秉衡从身后抱住她。
“明年奶奶还会再来的。”
摇篮里的怀牧翻了个身，咂了咂嘴，一道意念轻轻传来。
【太太，好香。】
【明年还来。】
窗外，夜空陡然亮了一下。
贺兰山深处，一道肉眼难辨的金光从地底冲起，撕裂夜幕。
紧接着，京城、渤海、酒泉……遥远的六个方向，六道微光穿过夜色，同时闪烁。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院角刚积起的一层薄雪，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