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三声后接通。
“喂。”李寻的声音传出来。
“早上好,李寻,我是刘亦妃……”
“我知道。”
“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额,方便,你说。”
“国内网上出了一些事情。”刘亦妃说话很小心。
“我们昨天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被人拍到了。照片已经传回国内,现在有人在炒作。”
那边停顿了大概两秒才开口。
“什么尺度的炒作。”
“标题是密会神秘男、疑似包养、金主……”刘亦妃直接说出来。
“照片里有你和我,有我手里提的香奈儿袋子,袋子被做文章了,说成是你给我买的奢侈品。”
李寻沉默了,但沉默的时间很短。
“他们查到我是谁了吗。”
“目前还没,描述只说是神秘男子,没有真名和身份,但是很多人在骂了……”
“哦~”李寻声音没有起伏,“这些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刘亦妃握紧手机。
“我这边是长期网暴的延续,习惯了,但这次牵扯到你,我——”
“你不需要对我说抱歉。”李寻打断她。
“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走的,照片是被人偷拍的,如果有人要拿我跟你做文章,那问题出在拍我们的人和推新闻的人身上,不是你该负责的事。”
刘亦妃停了一拍。
“这件事如果继续发酵,迟早会有人查出你的身份,你在巴黎的声誉会受到影响。”
“我在巴黎的声誉,”李寻笑了笑。
“是建立在才华上的,如果有人因为我跟一位女明星同行就质疑我的专业能力,那这声誉本身也不值得在意。”
……
康鹏街三十一号。
维吉妮·维雅德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她手里拿着一份法文版《费加罗报》,嘴角的弧度介于揶揄和真心觉得好笑之间。
“?aalors(法语中的感叹句,用来表达难以置信,意外的意思)。”她把报纸搁在李寻的绘图桌上。
“我们的设计师上了华夏娱乐版头条。”
李寻刚挂断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他扫了一眼报纸,娱乐版右下角印着一照片,不过这像素低得像是用座机拍的。
“你知道了。”李寻说。
“全工作室都知道你出名了,宝贝。”维吉妮在绘图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手指点了点报纸。
“卡罗琳早上七点给我打电话,说她邮箱里跳出你的新闻。”
李寻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照片拍得还不错。”维吉妮笑道。
“侧脸线条比现实里的真人好看。”
“谢谢。”
“那个女孩是谁?她长得不错。”
“一位华夏女演员,刘亦妃。”
“演员。”维吉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
“我以为你对社交没兴趣。”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李寻眼睛看着维吉妮,她穿着黑色羊绒开衫,短发别在耳后,表情介于关心和八卦之间。
“我们从店里出来,估计是被游客拍到了。华夏那边的娱乐公司把照片拿去炒作,编了些不太好看的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说她是被我……嗯,你懂的。”
维吉妮挑了挑眉毛。
“你?包养明星?”她摇头笑了出来。
“你给自己买房子,还是等得去年降价。”
“这跟那没关系。”
“这跟那很有关系,你知道你在巴黎时尚圈的绰号是什么吗?lemoine。修道士。
不泡吧,不社交,不谈恋爱,在工作室待到凌晨,唯一的爱好是看足球比赛,现在有人跳出来说你……哈哈哈哈……”
李寻没接话。
维吉妮收起笑容,把报纸拿回来卷成筒,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这件事会影响你吗?”
“当然不会。”
维吉妮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卡尔先生应该知道这件事了,天啦,我们可爱的rhine居然被骂的这么惨,他会生气的。”
“不会吧……”
“你最好亲自告诉他。”
“我会的。”
维吉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rhine。”
“什么?”
“她挺不错,你们两个如果有那个趋势。”她举起双手,两个大拇指比了个亲亲的手势。
“我觉得可以,你也知道,卡尔先生没孩子,你抓紧,哈哈哈……”
“你给我爪....巴。”
门砰的一下关上了。
李寻有点后悔,他刚来chanel的时候,维吉妮·维雅德是那么——温柔,内敛,从来不说这种雷人的玩笑话。
怎么这几年……自己好像把那个温柔的维吉妮妮女士带进阴沟里一去不复返了。
我靠!
他重新拿起铅笔开始工作,康朋街三十一号的早晨和往常一样,缝纫车间里已经响起缝纫机的嗡鸣声。
面料部的人在走廊里推着挂满胚布的龙门架来回穿梭,轮子碾过木地发出声响。
空气里有蒸汽熨斗熨过羊毛面料之后那种微焦的气味,混合着某个人正在喝的浓缩咖啡的香气。
李寻的办公室在三楼转角,面积不大,十几平米,窗户对着康朋街后巷。
窗台上摞着过去三年的工作手稿,用黑色档案夹分门别类标好了年份和系列。
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扎满了面料小样、灵感图片。
铅笔在纸上划过,李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草图。
这款外套需要三个结构层,外面的斜纹软呢要加入金属丝线,中间是极薄的羊绒衬里,内层是真丝绉纱。
三种面料的缩水率完全不同,拼接的时候需要计算每一块裁片的预缩量。
他画完结构分解图,在右上角标上面料编号和所需米数,然后把草图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标着“待审”的托盘里。
这个托盘会在下午三点由助理统一送到版房,版师会根据他的手稿制作第一版坯布样衣。
从图纸到第一版样衣,通常需要五到七个工作日。
从第一版样衣到最终定版,平均要经历七到十四轮修改。
这是一条极漫长、极精密、没有捷径可走的工业链条。
而所有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他此刻手中的这支铅笔。
中午吃完饭,他去了版房。
版房在康朋街三十一号的三楼东侧,是一个挑高五米的大开间,八张打版台依次排开,每张台上都铺着牛皮纸和正在裁剪的胚布。
窗户朝南,自然光从一整排天窗倾泻下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块。
版师们穿着白色工装,脖子上挂着软尺,手指间夹着珠针,在各自的工作台前低头工作。
首席版师帕斯卡莱看到李寻进来,从打版台上抬起头。
她五十二岁,在香奈儿工作了三十年。
“我看到新闻了,小rhine。”帕斯卡莱开门见山,她的普罗旺斯口音让法语听起来像某种更有温度的方言。
“你也看到了?”李寻说。
“今天早上我喝咖啡的时候,接电话接了半个小时,好几个人都问我:你们工作室那个从来不谈恋爱的华夏男孩是不是真的有情况了?”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这件事,至少说明他是个正常人。”帕斯卡莱把手里正在裁剪的胚布推开,站起来,拿起软尺走到人台前面。
“你拿过来的是什么?”
“一件西装,私活。”李寻把手稿递过去。
帕斯卡莱接过手稿,展开,看了几秒。
“这个下摆弧度你确定能做?”她指着草图上标注的弧线。
“斜纹软呢的经纬线是直角交叉的,你要它在这个位置形成自然的弧线下垂,意味着必须在缝合的时候让面料产生微量的拉伸。
拉伸过了,下摆会翻翘,拉伸不够,弧线出不来。”
“在面料背面加一层真丝欧根纱做定型衬,缝合的时候用蒸汽熨斗一边拉伸一边定型,每次拉伸控制在零点三厘米以内,做完一条弧线大概需要十二到十五次局部蒸汽处理。”
帕斯卡莱沉默了两秒,盯着草图,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试,但时间会很长。”
“我知道。”
“第一版样衣什么时候要?”
“一周。”
帕斯卡莱没有说什么,她把草图夹在工作台上方的夹子上,拿起软尺开始量人台。
李寻知道她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不需要再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