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达米安直起身，音调拖得很长，像是在回味刚刚钟临说的话。


    钟临赶紧移开目光，使劲眨了眨自己酸得想流泪的眼睛。


    “您将血肉与机械融合，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艺术家。”


    钟临继续说着违心话，用【上帝之眼】望向那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囚犯：


    “可惜，血肉的腐蚀性极强，黄铜螺栓在血液浸泡下，很快就会氧化生锈。”


    达米安的动作顿住了，目光中露出几分讶然。


    钟临再次与他对视，微笑总结道：


    “一件注定会卡壳的作品，配不上您高超的技艺。”


    凯丽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简直无法理解——


    这个新人怎么说话口无遮拦的，胆子这么大！？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蒸汽管道排气的嘶嘶声。


    “哈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达米安笑得肩膀抖动，金属合成音尖锐刺耳。


    “很好，非常好！”


    他单片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味与疯狂：“纯正的碎齿猎人，就该有这样毒辣的眼光！”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黄铜钥匙。


    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钟临眼疾手快地接住。


    “这是下一层牢房的副钥匙。”


    达米安坐回皮椅上，随后挥了挥：“这个精灵，啧，按老办法处理。凯丽，你明白吧？”


    “是，大人。”凯丽赶紧出声，随后拉着钟临和亨克退了出去。


    黄铜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达米安瘆人的目光。


    凯丽长出一口气，腿软得趔趄了一下。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她心有余悸地看着钟临，“刚才老娘以为咱们都要交代在里面了！”


    钟临秒切表情，一副劫后余生喘不上气的样子，反手拉起凯丽又往前走了几步，还装模作样地回头瞅了好几眼，像是害怕那扇大门突然打开似的。


    “我哪能想到他这么吓人！”


    钟临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又搓了搓冻僵的手，反而责怪道：“队长，你也没提前跟我说啊！”


    凯丽没想到钟临竟然反咬她一口，又被她这一声“队长”喊得噎住，半天才开口：


    “这！这我怎么说？诋毁贵族可是大事儿！”


    “啊对对对！”


    钟临赶紧“呸呸”了几声，不动声色地套话：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说的老办法是什么啊？”


    凯丽牵起囚车的拉绳，一边继续沿着下坡行进，一边解释道：


    “这监狱是建在以太煤煤矿上面的，这些精灵，一般都关在下面一层，让他们去挖煤。要是在监狱里啥都不干，岂不成了免费吃住了？”


    话音刚落，一直不作声的精灵突然嘶哑地开口：“你们会遭报应的......”


    凯丽和亨克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声。


    钟临把刚听到的新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以太煤。


    这又是什么东西，和精灵有关吗？


    钟临没敢问，万一这以太煤是小镇人尽皆知的东西就不好了。


    钟临一边记路线，一边整理信息，不知不觉间，空气比刚才闷热了许多。


    他们来到下一层了。


    庞然的齿轮在头顶轰鸣，履带传送带上运送着黑乎乎的矿石。


    这些矿石表面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刺鼻的粉尘弥漫在空气中，吸入一口就觉得肺部火辣辣的疼。


    一群衣衫褴褛的精灵囚犯戴着笨重的镣铐，在监工的皮鞭下艰难地挥舞镐头。


    许多精灵一边咳嗽一边咳血，地上的煤渣被染成了暗红色。


    凯丽打开囚车，毫不留情地把精灵推进挖矿的队伍里。


    精灵脚下一个踉跄，摔在满是煤渣的地上，尖锐的矿石划破了她的手掌。


    抬起眼，看到巨大的煤场和饱受折磨的族人们，她的眼眶红了。


    可是，钢铁没有心脏。


    机械监工走上前，扬起皮鞭狠狠抽下。


    “快干活！你们这些低贱的异族！”


    精灵没吭声，咬着牙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镐头。


    这一瞬间，钟临甚至以为，精灵会选择自尽。


    但是没有。


    她只留给了众人一个踉跄的背影，便融入了麻木的挖矿队伍之中。


    凯丽拿出任务凭证，找机械监工盖了章，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大手一挥：“走，回去喝酒！”


    钟临最后默记了一遍煤场的布置和监工的数量，跟着队伍离去。


    相比从公会出发时，天光已有些暗淡。


    几人推着空囚车，回到了碎齿公会。


    交完任务，在凯丽的强势引荐下，钟临的猎人等级直接从e级跳到了c级，引起周围不少d级猎人的酸声。


    钟临也没想到，凯丽竟然如此赏识她，愿意帮她到如此地步。


    尖脸男人本来还扯着嘴角、搓着双手，试图圆滑地回绝凯丽的引荐。


    但在看到被引荐人那栏填的是“瓦莱耶”后，他双目圆睁，跟个断电的破风箱一般瞬间没了音。


    “哈哈，我还说是哪位金光新人呢，原来是瓦莱耶大人！”尖脸男人笑得一脸褶子，“应该的，应该的！”


    就这样，钟临的猎人徽章上多了两道分别代表c级和d级的刻痕。


    “算你识相。”


    凯丽哼了一声，把几枚硬币拍在桌上，转头看向钟临：“喏，这是报酬。这下你和队伍里其他人都是c级，押运任务做起来更方便。”


    她强势地默认了钟临之后也要一起执行押运任务，周围的猎人听见了，啧啧摇头，瞬间就不羡慕钟临了。


    但钟临却觉得，凯丽这句话是她进入游戏以来听过最好听的话了。


    钟临笑着把那几枚硬币推回凯丽面前，姿态放得很低：


    “这次委托全靠您兜底！我是个新人，什么规矩都不懂。之后还得跟您混！”


    钟临可不缺这点银币。


    用几枚银币还了凯丽的人情，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凯丽爽朗地笑了一声，也不推辞，利索地将钱扫进兜里：“明天下午两点，我们还在公会西门外见。”


    两人告别，钟临走出碎齿公会，拐入不远处街边的一个酒馆里。


    这里是底层猎人的聚集地，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烟草、机油和发酵麦酒味。


    钟临挑了个靠墙的座位，点了一份黑麦面包和烤肉排。


    在等饭的时候，她从黑风衣的外兜中掏出了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是她临走时，偷偷用【一瞬投递】顺进兜里的一小块以太煤。


    把玩了一会，钟临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来一个平平无奇的放大镜。


    她将奇物·万物通对准了这块以太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