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大军压境(第1/2页)
委员们上了三天课,城邦里有了些新气象。街道干净了,不是那些蹲在墙角的人自己打扫的,是有人开始主动扫了。他们说,自己的街道自己扫,不扫就脏,脏了就不好看,不好看就不是自己的家。他们把垃圾堆在路口,等运垃圾的车来了拉走。运垃圾的车是老赵带着人用废木板敲的,轮子是木头的,走起来咯吱咯吱响,但他们不在乎。响了也是自己的车,自己的垃圾,自己的街道。
粮仓里还有粮,分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留着的不是不给人吃,是要留到最需要的时候。小梅带着几个妇女在粮仓门口盘了个灶,每天熬一大锅粥,从早到晚不断火。谁饿了,拿碗来,粥自己盛。不登记,不计数,不问你是谁,不问你是哪个区的。来了就有,喝完了就走。没有人多拿,没有人偷藏。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粥是大家的,大家喝大家的粥,谁多喝了,别人就少了。少了,就有人饿。饿了,就会生病。病了,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拖累大家。没人想拖累大家。
阿朗带着人修了井。城邦里有三口井,两口是枯的,一口是浑的。浑的那口以前是领主的人用的,老百姓喝不上。阿朗带人把井淘了,把淤泥清出来,把井壁加固,在井口搭了个棚子,棚子上挂了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水”。字不大,但认字的人都认得。不认字的,看那个字旁边的画——三根波浪线,像水波。不认识字的人看了画也知道了——这里能打水。他们提着桶来了,打上来的水是清的,凉的,甜的。有人喝了一口,哭了。不是苦,是甜。几十年没喝过甜水了,以为水天生就是苦的。
石根生带着人修了码头。码头上的木桩有几根烂了,板子断了,船靠不了岸。他带着几个会木工的人,把烂木桩拔了,换了新的。板子也换了,用山上伐下来的松木,锯了刨了,铺得平平整整的。船靠岸了,卸货的人不用再踩着水跳下来。他们卸了货,把船拴好,蹲在码头上,看着那条河。河没有变,还是那条河。但他们看河的时候,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看河,看到的是领主运货的船。现在看河,看到的是自己的船。
城邦里有了声音。不是以前那种声音,那种声音是死人的声音——沉默、咳嗽、哭泣、叹息。现在的声音是活人的声音——笑、说话、喊人、骂娘、唱歌。歌还是那首,“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以前唱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怕的,不敢大声唱。现在唱的时候,声音是直的,亮的,不怕了。不怕了,就敢大声唱了。唱了,就知道了——自己是人。
但沈安澜没有笑。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一道灰线,不是云,是尘。尘土在天空中弥漫,像一床脏兮兮的棉被,从天边缓缓地铺过来。她眯起眼睛,阳光刺眼,但她看得很清楚。那道灰线不是自然的东西,是人的东西。是脚步踩出来的尘土。很多人,很多脚步。她在心里数,不是数有多少人,是数那些脚步的速度。不快不慢,稳,有节奏。像军队。
老赵爬上城墙,站在她身边。他的膝盖还肿着,手在抖,但他的眼睛不抖。他看着那道灰线,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道灰线他见过。四十多年前,他八岁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是领主的军队,从城邦里开出去,去打另一个城邦。那时候他也是站在高处,看着那些穿着铁甲的人排着队走出去,尘土扬起来,把天都遮了。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些人很可怕。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人是来抢东西的,来杀人的,来把他们重新踩下去的。
“来了。”老赵说。
沈安澜没有回头。她还在看那道灰线,还在数那些脚步。“多少人?”
老赵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但他老了,眼睛花了,看不清。他只能看到那道灰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看不清。但不少。”
沈安澜转过身,走下城墙。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走到城门口,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不是城邦里的人,是赤星自卫军的人。他们听到消息来了,有的扛着枪,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握着竹竿。他们看着沈安澜,等她说话。
沈安澜看着他们。那些脸,她认识。不是全部认识,但大部分认识。那些在竹海里训练过的人,在云雾山上开过荒的人,在城门口分过粮的人。他们和她一起走了五年,从七个人到两千多个人。今天,他们站在她面前,等着她说话。她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不是“怎么办”,是“打不打”。他们不怕打,他们怕不打。不打,就是投降。投降了,就白站了。白站了,就白活了。
“打。”她说。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用说。他们知道她会这么说。他们也这么想。
“但怎么打,不是你们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城邦里的人说了算。你们回去,告诉他们——敌人来了。他们要打,我们就打。他们要守,我们就守。他们要撤,我们就撤。不是我说了算,是他们说了算。他们选出来的委员说了算。”
老赵看着她,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那种“你终于长大了”的光。
他转身,走下城墙。腿一瘸一拐的,但他的背是直的。他走到城邦的街道上,喊了一嗓子:“开会!粮仓门口!所有人!能走的都来!”
街道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以前他的声音是怕的、低的、不敢大声说的。今天他的声音是直的、亮的、不怕了。
他们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向粮仓。不是跑,是走。走着走着,就开始跑了。不是逃,是去。去开会。去决定自己的事。
粮仓门口的空地上站满了人。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老人、孩子、女人、男人、矿工、码头工人、小贩、乞丐。他们站在那里,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脚踩着脚。没有人说话,他们在等。等沈安澜来,等老赵来,等那些委员来。
沈安澜来了。她没有走到高处,没有站在任何人前面。她走到人群中间,站在那里。老赵站在她旁边,石根生站在她另一边,小梅站在她身后。委员们站在他们周围,像一圈竹子。不粗,不高,不壮,但站在一起,就密了。密了,就挡得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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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来了。”沈安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从北面来的。很多。带着枪、炮、火把。他们要夺回城邦,夺回粮仓,夺回你们。你们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从来没有被问过“你们怎么办”。以前都是别人告诉他们“你们该怎么做”。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有人问他们“你们怎么办”。他们得自己想。
一个老矿工举起手。“他们来了,我们就打。打了,也许赢。不打,一定输。一定输的事,不做。”
一个年轻的女人也举起手。“我男人被他们抓走了。关在高塔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我要打。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被抓。”
一个孩子举起手。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糊着鼻涕和泥巴。他仰着头,看着沈安澜。“我也打。我虽然没有枪,但我有石头。石头也能砸死人。”
沈安澜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块石头。石头不大,棱角分明,灰灰的。他攥了很久,攥得手心里全是汗。他是认真的。
“好。”沈安澜说。“你们打。我带着你们打。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打仗是所有人的事。谁掉队了,拉一把。谁受伤了,扛回来。谁死了,埋了。埋了,接着打。打到他们不敢再来为止。”
她转过身,面对着城北的方向。那道灰线更近了,已经能看到尘土里那些黑点。那是人,是穿着铁甲、握着长矛、端着枪的人。黑点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往这边爬。
“枪队,跟我上城墙。其他人,在城里等着。等他们进来。进来了,就打。打巷战。巷子窄,他们人多,挤不开。挤不开,就乱了。乱了,就好打了。”
阿朗背着枪,第一个走上了城墙。他蹲在城垛后面,把枪架在垛口上,枪管对准了那片尘土。他的手不抖,心不慌,眼不眨。他在等。等他们走进射程。
老赵带着北大队的人,分散在城门口两边的巷子里。他们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藏在门后面,有的趴在屋顶上。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枪、锄头、铁锹、扁担、菜刀、竹竿。但他们不怕。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怕也没用。没用的事,不做。
石根生带着中大队的人,守在粮仓周围。粮仓是城邦里最重要的地方,里面有粮食、盐、药。粮仓不能丢,丢了,城邦里的人就要饿死。饿死了,就白站了。
小梅带着南大队的人,守在城邦的后面。后面是城门,城门是关着的。关着的门,不能让人从后面冲进来。冲进来了,前面的人就被包围了。包围了,就出不去了。
沈安澜站在城墙的最高处,看着那道灰线越来越近。风把尘土吹到她脸上,她没有躲。眼睛里有沙子,她眨了眨,挤出来。眼睛是红的,但她的目光是直的。她在数。数那些黑点,数那些脚步,数那些铁甲反射的光。她在算。算他们什么时候到,算他们从哪条路攻,算他们有多少人,算自己的人能不能挡得住。
太阳落山了。苍梧星的太阳不大,挂在西边的城墙上,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火球不亮,但很红。红得像血,像旗,像那些按在竹片上的手印。
灰线变成了人。那些人站在城门外一里远的地方,停下来了。他们没有急着攻城,他们在等。等天黑,等火把,等命令。他们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乌云。乌云里有光,是铁甲反射的夕阳。光不暖,是冷的。
沈安澜看着那片乌云,看了很久。
“他们今晚不会攻。”
老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们刚到,累了。天黑了,不熟悉地形。他们不会在夜里打不熟悉的地方。明天天亮,他们才会动。”
她转身,走下城墙。“今夜轮值。一更换一班。别让任何人睡着。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那天晚上,城邦里没有灯。不是不让点,是不敢点。点了,就会被看到。被看到,就会被瞄准。被瞄准,就会被打。不能点灯,就不点。城邦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只蹲伏的野兽。野兽在等。等天亮,等猎物走进来。
沈安澜坐在城墙下面的阴影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她不是累了,是在听。听风的声音,听虫子的声音,听远处那些人的声音。风从北面吹来,带来了他们的气味——铁锈、汗臭、马粪、火把的烟。她闻着那些气味,在心里描画他们的样子。她没见过他们,但她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和她打过的人一样。怕死的、想活着的、不想打仗但不得不打的、站在别人身后等着别人冲在前面的人。她不怕他们。她怕的是他们身后的人。那些坐在高塔里、吃着白米饭、喝着燕窝汤、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慢慢移动的人。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敌人。
陈望来了。他没有说话,在她身边坐下来,靠着墙。他的腿在抖,手在抖,但他的呼吸是稳的。他坐在那里,和她一起听着风的声音,闻着那些气味。
“你怕不怕?”他问。
“不怕。”
“真的?”
沈安澜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轮廓。他老了,瘦了,佝偻了。但他还在。在,就够了。
“怕。”
“怕什么?”
“怕他们攻进来。怕城邦里的人死。怕那些刚刚站起来的人,又被踩下去。”
陈望沉默了片刻。“那你就不要让他们攻进来。不要让他们死。不要让他们被踩下去。你做到过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做到过第二次,就能做到第三次。做到过很多次,就不用怕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了。”
沈安澜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风还在吹,气味还在飘,远处的黑暗中有人在走动,铁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群铁匠在打铁。她听着那些声音,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不知道多少了,就不数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