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醒来时,是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庙里。
那批老弱,把他抬到了这里,避开卫军,已经,照料了他七日。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老婆婆,正守在他身边,用一块破布,替他擦着脸。
“江先生!您醒了!”老婆婆惊喜得,老泪纵横,“苍天有眼!您可算醒了!”
江砚想说话,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他想抬手,却发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他活下来了。
可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副身子,已经,垮了。
—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老婆婆忙不迭地,喂他喝了几口水。
江砚缓了缓,目光,落在庙里那一汪积水上。
那汪积水,映出了一张脸。
他怔住了。
那张脸,瘦削、枯槁,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蜡黄的皮肤上,没有半分血色。
可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一头——
霜白。
—
不是从前那一缕、那一片的白发了。
是满头。
那一头乌黑的、属于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的头发,在这一场墨劫、这一次越阶之后,竟在七日之内,全部,白了。
白得,触目惊心。
江砚怔怔地,望着积水里那张,陌生而苍老的脸。
那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吊儿郎当、被人称作“鬼画师”的年轻人。
那分明,是一个,被岁月与磨难,反复碾压过的,迟暮老者。
“一夜白头……”江砚喃喃,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那满头的霜白,“原来……是这个意思……”
—
折寿的代价,在卷一、卷二、卷三里,是一缕、一片,悄然增添的白发。
而这一次的越阶,把那点点滴滴累积的代价,连同一大截寿元,一次性地,狠狠地,刻在了他身上。
从此,“少年”二字,离他,远去了。
从此,他江砚,便是一个,会老、会病、会在风里咳嗽不止的,未老先衰之人。
他想起穿越之初,那个寄人篱下、瘦弱木讷、却还有一头乌发的沈家村少年。
想起在清水镇,秦书曾笑他“还是个孩子”。想起在明州,云栀曾说他“眼睛沉,可到底年轻”。
那时的他,纵然历经磨难,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还有大把的光阴,还有“往后”可以期待。
可如今,这一头霜白,把那点“年轻”,把那些“往后”,都一并,染白了,夺走了。
他这一生的寿元,在这一场又一场的“护人”里,被一笔一笔,提前,支取了出去。如今越阶这一笔,更是把后半生的光阴,一次性地,预支了个干净。
他还能活多久?
三年?五年?还是,转过哪个年关,就在一场风寒里,悄无声息地,走了?
江砚不知道。
可奇怪的是,望着积水里那张苍老的脸,江砚的心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值。”他望着那张脸,轻声道,“用这一头白发,换那几十条命……”
“值。”
这一头白发,是耻辱,也是勋章。是代价,也是,他没有辜负这支笔的,明证。
—
老婆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当他还在说胡话,急得直抹泪。
“江先生,您别多想,好好养身子……”她哽咽道,“您救了俺们,俺们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您,养回来……”
江砚望着这个,守了他七日的老人,望着破庙里那几十个,没有抛弃他的老弱,心里一暖。
他想起清水镇被焚毁时,那彻骨的“护不住”之痛。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护下的这些人,并没有真正地,离他而去。
他护了他们的命,他们,便护他的命。
人心,是这世上,最暖、也最坚的东西。
—
“老人家,”江砚撑着,想坐起来,却浑身脱力,又躺了回去,“这是……哪里?卫军,还在追么?”
“这是汝南地界的一座破庙。”老婆婆道,“咱们逃了七日,总算,把卫军的追兵,甩开了。”
“那……其他人呢?”江砚的心提了起来,“苏挽?云栀?谢蘅?还有……镇上突围出去的人?”
老婆婆摇了摇头,神色黯然:“突围那夜,大伙儿都冲散了。俺们这一拨,跟着您,往这边逃。其他人……生死,都不知道啊……”
江砚的心,沉了下去。
苏挽……她背上还带着伤……她突围出去了么?她,还活着么?
“清风渡……”他望着破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喃喃道,“我答应过她,清风渡见……”
“我得……去找她……”
可他这副,一夜白头、油尽灯枯、连坐都坐不起来的身子——
还能,走到清风渡么?
还能,再见到苏挽么?
江砚撑着那副散了架似的身子,挣扎着,要起来。
“江先生,您躺着!”老婆婆慌忙按住他,“您身子还没好,可不能乱动!”
“我没事。”江砚却固执地,一点一点,撑着坐了起来。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断裂的经脉,痛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没有停。
他想起越阶前,对苏挽说的那句“清风渡见”。想起她塞铜哨时,那句“你一定要活着”。
那是一个,他用命,也要赴的约。
“老人家,”他喘着气,一字一句,“等我能走了,我就动身。”
“苏挽,还在清风渡,等我。”
“我答应过她的事,”他望着破庙外那片灰天,眼神里,是一种连墨劫都磨不灭的执拗,“就是爬,我也要爬到她面前。”
那满头的霜白,在破庙昏暗的光线里,刺得人,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