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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苏挽的信

    江砚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僵了一下。


    信封是粗布封口的,边角磨得发毛,像在怀里揣了很多天。他用指甲挑开封口,动作很慢,慢得像怕一使劲,里头的人就碎了。


    苏挽的字,一如她的人。刚劲,凌厉,一笔下去力透纸背。


    “江砚,见字如晤。”


    就这四个字,他的心口热了一下。


    这半年,他不是没惦记过她。夜里关了医馆的门,看着案上那半枚将印,总忍不住想——她此刻在哪儿,是不是又添了伤,有没有一口热饭吃。如今这一封信摊在手里,便是她还活着、还在这天地间与他同走一条路的凭证。


    他把信纸抚平,凑到灯下,一字一句往下读。


    —


    信不长。可每一行字,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挽说,这半年,她带着田守拙、藏着那一角底稿,辗转中州,沿着那条线一路往上查。


    她查到了。


    那桩苏家旧冤的脉络,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伪造边关密报,构陷定北将军通敌;事成之后,灭口监军霍崇安;一步一步,把戍守雁门二十年的苏家,连根拔起。


    而这一切背后,那只真正的黑手,已经浮出水面。


    “是卫氏。”苏挽写得斩钉截铁,“构陷我苏家、独霸我父亲那一份边功、又借机把手伸进北疆军中的,正是中州卫氏。”


    “他们要的,是北疆的兵权。”


    江砚的指节,在桌沿上扣得发白。


    卫氏。


    又是卫氏。


    构陷苏家的,是卫氏。追着他这支笔不放的,也是卫氏。两条路,两桩仇,原来从头到尾,绕的都是同一座山。


    他想起雾渡那一夜,那把吞了内力的伪剑,把苏挽的左臂划得深可见骨。那剑上的“摹刻”痕,与构陷苏家用的,是同一门邪术。


    “我已查到,”苏挽接着写,“当年经办此事、知晓内情的一个卫氏旧人。他如今,就在明州。”


    —


    明州。


    江砚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又是明州。


    那张压在案头、被人捏得起毛的烫金请帖,落款也是明州。他下了一夜的决心,要去会一会那些觊觎他的豺狼——去的,也是明州。


    如今苏挽这一封信,又把这两个字,重重压了上来。


    “那个卫氏旧人,是撬动整桩冤案的关键。”苏挽写道,“可他藏得极深,身边守卫森严。我一个人,近不得身。”


    “而且——”


    字迹到这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连她都掩不住的凝重。墨色重了,像写这一句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卫氏似乎察觉了我的行踪。这半年,追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几次,险些落网。”


    “江砚,我快撑不住了。”


    —


    江砚握信的手,攥紧了。


    就这一句话,把他的心揪得生疼。


    他太了解苏挽。那是个把恨咽进肚里、把伤藏在身后、宁可咬碎牙也不肯说一句“撑不住”的人。篝火边那一夜,她说这五年没在一个地方住过满一个月,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她能在信里写下这四个字——


    那她眼下的处境,怕是已经凶险到了极点。


    “苏挽……”他喉头发紧,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像多看一眼,就能替她分去几分险。


    这半年,她孤身一人,带着一个怕死的活口、护着一角铁证,在卫氏越收越紧的网里东躲西藏,九死一生。


    而他,却在清水镇有据点、有兄弟、有一镇人护着。


    他答应过她,这条路,他陪她走。


    可这半年,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他却不在她身边。


    “等着我。”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像是隔着千里给她起誓,“这一回,我绝不再让你一个人撑着。”


    —


    信的末尾,苏挽收住了那点难得露出的软。


    “我要去明州。”她写道,“去会一会那个卫氏旧人,去把这桩冤案最后的铁证,拿到手。”


    “那里是龙潭虎穴。可那里,也是这桩冤案昭雪的唯一生路。”


    “三月之后,明州城有一场‘百工会’。天下能人云集,鱼龙混杂——那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好的时机。”


    “我会在那时,到明州。”


    “江砚,”最后几句,那刚劲的字迹里,第一次藏进一丝只对他一人流露的依赖,“你说过,要陪我走这条路。”


    “你说过,要在明州那样的地方,与我汇合。”


    “百工会,明州城。”


    “我等你。”


    “——挽。”


    —


    江砚握着那封信,半晌没动。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百工会。明州城。


    那张压在案头的烫金请帖,那条悬而未决的查冤线,那个他决意要去会一会豺狼、引开视线的棋盘——三股原本各自纠缠的线,在这一刻,全汇到了一处。


    明州。


    那是卫氏、噬墨的巢穴,是九死一生的龙潭虎穴。可那里,也是苏挽查冤的归处,是他与她约定重逢的地方。最深的杀机,与最盼的重逢,竟在“明州”这两个字上,叠成了一处。


    他没有半分犹豫。


    “好。”他低声应着,像在回那个千里之外的人,手却握紧了贴身的那半枚将印。冰凉的铜,硌着心口。


    “明州。”


    “我来了。”


    “你一定,要撑到那时候。”


    —


    他把信折好,仔细贴身收起,又压了压胸口,像怕它跑了。


    去明州的决心,到此再无动摇。


    那里有觊觎他的豺狼,有卫氏的网,有苏挽在等他并肩去查那桩泼天的冤。也有那道他怎么也捅不破、却在生死间瞥见过一线的“窗户纸”。江砚隐隐觉得,那层纸要被捅破,多半就在那场比清水镇凶险百倍的风浪里。


    他推开医馆的门。


    外头雨歇了,天蒙蒙亮。一夜未睡的清水镇,正从青灰的雾里一寸寸醒过来。早起的脚夫扛着扁担往码头去,豆腐坊王二家的烟囱冒了头一缕烟,巷口那条总在医馆门前蹭食的瘦狗,摇着尾巴凑过来。


    这一片他亲手护下的安宁,再过几日,他就要离开了。


    江砚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湿冷的晨气。


    走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安排妥当。


    这清水镇,这一方他护了这么久的百姓和据点,得托付给信得过的人。


    也得跟那些舍不得他走、却又不得不放他走的人——


    好好地,道一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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