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闹了好一会儿，直到甲板上其他水手投来好奇的目光，藤丸立香才红着脸松开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玛修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前辈，下次请不要在公共场合这样。”
藤丸立香干咳一声。
“我知道了知道了。”
楚智和未来咕哒子站在一旁，表情一个比一个淡定。
黑贞德更是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把黑旗往肩上一扛。
“你们这些小鬼，磨蹭够了没？”
就在这时——海面忽然涌起一阵异常的波动。
最先察觉的是芙蕾雅。
她翠绿色的长发在海风中猛地飘起，眼眸一瞬间变得锐利。
“有东西在靠近。”
楚智目光一动，视线投向船舷右侧的海面。
海水的颜色在变。
原本深蓝的洋面忽然泛起一层浑浊的暗绿，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深处上浮。
银鸥号的甲板开始轻微震动。
不止是银鸥号。
整支船队都在颤。
远处传来旗舰上瞭望手尖锐的哨声。
“海怪——！”
“右舷方向，有巨型生物正在上浮——！”
声音还没传遍全队，海面已经炸开了。
一道漆黑的巨大身影从水下冲天而起，带起的海水如同瀑布倒挂，哗啦啦地砸落在周围几艘船的甲板上。
那东西的体型大得离谱。
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三四层楼高，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甲，缝隙间渗出荧光色的黏液。
头部像是鱼和蛇的混合体，两侧各有一只碗口大的眼球，瞳孔垂直收缩，散发着冰冷的幽光。
嘴部裂开时，里面是三层向内倒钩的尖牙，每一颗都有成人手臂那么长。
尾部还沉在水下，只露出尾鳍的边缘，却已经搅动出直径数十米的漩涡。
船队顿时炸了锅。
水手们惊恐地四散奔逃，有的抱住桅杆，有的直接趴在甲板上，还有几个倒霉的被泼上来的海水浇了满头，哭爹喊娘。
“海怪来了——！！”
“完了完了，这就是禁海令说的那种东西——！！”
“快跑啊——！！”
藤丸立香下意识握紧短杖，身体前倾，战斗的本能让她开始评估敌人的弱点。
玛修已经横盾挡在她身前，紫色光幕缓缓亮起。
黑贞德眼中燃起战意，黑旗尖端聚起暗红火焰。
楚智也微眯起眼，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已经浮现出一枚咕噜球的轮廓。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
旗舰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一道橘红色的火光从旗舰侧舷的炮口中喷射而出，拖着浓烈的硝烟，精准命中了海怪的左肩。
铁弹砸进鳞甲的声音沉闷而响亮，像巨锤敲在铁板上。
海怪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身体猛地一歪。
紧接着是第二发。
第三发。
第四发。
不止旗舰，周围的护卫船也开始齐射。
炮火如同暴风雨一样倾泻在海怪身上，硝烟和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海怪被打得连连后退，暗绿色的鳞甲上炸开一片片碎屑，荧光黏液四处飞溅。
它嘶吼着，庞大的身躯在炮火中剧烈摇晃，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帜。
最后一发炮弹打在它的下颌，直接将几颗巨牙崩飞。
海怪终于撑不住了。
它猛地一摆尾，搅起巨浪，庞大的身躯重新沉入海面之下。
暗绿色的影子在水下快速远离，不到十秒就消失在了深海的黑暗中。
逃了。
整个过程，从海怪浮出水面到被击退，前后不到两分钟。
甲板上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
“打跑了——！！”
“火炮把那玩意儿打跑了——！！”
“哈哈哈哈！！看到没有！！那破鱼还想拦我们！！”
水手们的欢呼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有人把帽子甩上天空，有人跪在甲板上亲吻船板，还有人拎起酒壶直接往头上浇。
“不过如此嘛！！什么海怪，挨几发炮弹就跑了！！”
“这种货色也配让我们禁海？国王也太胆小了吧！！”
“哈哈哈，等我们拿到海神果实回去，一人一颗，以后谁还怕这种玩意儿！！”
欢呼声从银鸥号传到邻船，又从邻船传遍整支舰队。
四十七条船上两千多人，几乎同时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中。
恐惧被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膨胀到极点的自信。
连之前一直缩在船舱里不敢出来的贵族公子们，此刻都站到了甲板上，拍着栏杆大笑。
“看来传闻中的海怪，也不过如此。”
“果然，人多力量大，有火炮在手，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给爷爬。”
藤丸立香站在原地，手里的短杖还没放下。
她没有跟着欢呼。
反而皱起了眉头。
那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回忆着刚才的画面。
海怪出现得突然，但退得更突然。
被几发炮弹打中就跑了？
体型那么大的东西，身上的鳞甲看着比铁还硬，几发炮弹能伤到它多少？
而且它出现的角度很巧，刚好在旗舰火炮的射程之内。
如果它从船队正下方冲上来呢？
如果它先撞翻几艘小船再攻击呢？
那些更有效的攻击方式，它一个都没用。
就这么直愣愣地冒出来，挨了几炮，然后跑了。
像是在演戏。
藤丸立香心跳微微加速。
她转头看向楚智。
楚智正靠在船舷上，双手又插回了口袋，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向海怪消失的方向。
而是看着甲板上那些欢呼雀跃的水手们。
藤丸立香咬了咬唇，走上前两步。
“楚智。”
“嗯？”
“刚才那个海怪，是不是太容易被打跑了？”
楚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藤丸立香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整理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看现在船队的状态。”
她朝四周一指。
到处都是笑声和欢呼声，水手们互相拍肩膀，吹嘘自己的勇猛，好像已经忘了几分钟前还吓得趴在地上。
“如果我是敌人，我会怎么做？”
藤丸立香的声音越说越清晰。
“先用一个看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不太能打的海怪，去试探船队的火力。”
“让它挨几炮就跑，制造出一种‘海怪不过如此’的错觉。”
“然后整支船队的警惕心就会降低。”
“所有人都会觉得，海上的威胁没那么可怕。”
“等到真正的陷阱出现时，他们的反应速度、判断力、甚至战斗意志，都会因为这份虚假的自信而迟钝。”
她说完，看着楚智。
“这是骄兵之计，对吗？”
未来咕哒子站在另一侧，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说话，但朝藤丸立香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
藤丸立香看到了未来咕哒子的反应，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自己的判断应该没错。
但紧接着，新的疑惑又涌上来。
“可是，如果真的是骄兵之计，那我们要怎么应对？”
她看向楚智。
“直接告诉船队的人？让他们保持警惕？”
“可这些人现在正在兴头上，我们说海怪是故意被打跑的，他们能信吗？”
“而且我们的身份只是北方小贵族的随行人员，没有指挥权。”
“就算强行警告，船队的航海家和船长们也未必会听。”
楚智听着她的话，始终没有打断。
等藤丸立香把问题全部倒出来之后，他才从船舷上直起身。
然后——他没有回答。
而是反问。
“你觉得呢？”
藤丸立香一愣。
“我觉得？”
楚智看着她，语气平静。
“你已经看出了问题，也分析出了敌人的意图。”
“那下一步该怎么做，你来想。”
藤丸立香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未来咕哒子，想从对方那里获得提示。
未来咕哒子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说得对。”
“这个问题，你自己来解决。”
藤丸立香沉默了。
她能感觉到，楚智和未来咕哒子不是在为难她。
而是在等她自己给出答案。
楚智转过身，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那片平静得不正常的海面。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进入这个副本，他有自己的目的。
收集情报，寻找约柜，对抗幕后操盘的敌人。
这些事他可以做。
但还有另一件事同样重要。
藤丸立香。
这个女孩在原本的故事里，会成长为一位合格的救世主。
她会做出无数艰难的选择，会在绝望中找到道路，会成为英灵们愿意追随的御主。
可那是在她独自面对一切的前提下。
现在有了楚智，有了未来咕哒子，有了这么多强大的力量在她身边。
如果她习惯了依赖。
如果她习惯了站在别人身后。
如果她变成只会在旁边鼓掌叫好的观众。
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楚智不希望看到那种结果。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存在，让这个本该闪闪发光的人变得黯淡。
每一个副本，都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希望他的到来是让世界更美好，而不是让世界堕入深渊。
更何况，这一次的对手选择了用计谋。
不是单纯的暴力碾压，不是无脑的正面对冲。
是布局、是心理战、是利用人心弱点的阳谋。
这种对手，正好适合让藤丸立香练手。
她需要学会自己思考，自己决策，自己承担后果。
楚智收回目光，朝藤丸立香微微点了点头。
“不着急。”
“慢慢想。”
“想到了就告诉我，我和咕哒子都会配合你。”
他说完，转身朝船舱走去。
“我去看看海图，确认一下当前位置。”
“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
背影消失在船舱入口。
甲板上只剩下藤丸立香站在原地，海风吹过她的短发。
玛修走到她身边，盾牌靠在栏杆上。
“前辈，你没事吧？”
藤丸立香摇了摇头。
“没事。”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蓝得发黑的海面。
海怪消失的方向。
船队欢呼的方向。
敌人潜伏的方向。
“我只是在想。”
她低声说。
“该怎么做，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让这支船队在真正的危险来临时不会全军覆没。”
玛修认真地点了点头。
“前辈，我会陪着你一起想的。”
藤丸立香笑了笑。
“嗯。”
她转身走向船头。
海风从正前方吹来，又咸又冷。
远处的海平线上，一团淡淡的灰白色雾气正在缓缓聚拢。
那是迷雾海域的边缘。
船队还在前进。
水手们还在欢呼。
而真正的考验，还远远没有开始。
当然，楚智也不会真的什么都不管。
需要他出手的时候，他依然会出手。
只是在那之前，他想先看藤丸立香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