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卫千户所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林驰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底满是焦灼。昨日傅宗伟点破的危机如巨石压心,孙隆那边的打点刻不容缓,他早已派人快马去通传孙胖子,让他无论招工之事进展如何,即刻返程。
“大人!大喜啊!天大的喜事儿!”帐外传来孙胖子中气十足的呼喊,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脸上堆着满满的喜色,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刚站稳就张口要报喜:“大人!小的不负所托!在松江府、苏州府跑断了腿,招来了一百五十名熟练造船工匠!都是清江造船厂的老把式,打船、修船、铸炮架样样……”
“闭嘴!”林驰眉头一竖,不等他说完,便冷声打断,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厉色,“招工的事稍后再提!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你立刻去办!”
孙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话头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林驰——他跟着林驰这么久,从未见大人如此失态,显然是出了天大的急事。
“立刻去叫狗子,带上二十名精锐,备两艘最快的快船。”林驰语速极快,字字如锤,砸得人不敢怠慢,“去库房把抄家所得的古玩字画全取出来,按低于市价两三成的价钱,不管卖给谁,务必尽快变现,至少凑齐五千两白银!”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个锦盒和一卷纸,塞进孙胖子手里:“这里面是那只纯金蟾蜍,还有一百亩松江良田地契,你一并带上,亲自送到织造局孙隆公公手上!”
孙胖子下意识接住锦盒,只觉得沉甸甸的,心里咯噔一下:“大人,这……这是要变卖家底?”
“少废话!”林驰眼神陡然变得狠厉,死死盯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威胁,“这件事你要好生去办!东西必须亲手交到孙公公手里,半分差错都不能有,也不许在外声张半个字!若是办砸了,老子先杀了你,再把你全家都宰了,一个不留!”
这话如寒冰般砸在孙胖子心头,他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哎呦大人!小的哪敢办砸!小的一定尽心尽力、肝脑涂地,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绝不敢出半点纰漏!”
他趋利避害惯了,最是怕这种株连全家的狠话,此刻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有半分懈怠。
“知道就好。”林驰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善,“路上若遇盘查,亮明崇明卫旗号,只说护送军需,多一个字都不许说!”
“是是是!小的记牢了!”孙胖子磕头如捣蒜,连忙爬起来,紧紧抱着锦盒,恨不得立刻飞出去。
“快去!别在这拍马屁耽误功夫,赶紧走!”林驰挥手斥退,语气里的催促毫不掩饰。
“哎!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孙胖子不敢耽搁,躬身应下,转身便往外跑,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脚步急促得像是在跟阎王赛跑。
看着孙胖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驰才缓缓松了口气,重新走回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五千两白银加一百亩良田,几乎是抄家所得的三成家底,可在皇权与江南权贵的夹缝中,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自保之法。
松江府,织造局公署
朱门高耸的织造局前,二十名精锐两人一组,喘着粗气抬着十个沉甸甸的木箱稳步而入——五千两白银按大明官制熔铸,每箱五十锭、每锭十两,大明16两为1斤,满箱五百两便是31斤2两,木箱体沉再加上银锭压手,两人抬一箱也得腰杆微弯,箱绳勒得肩头泛红,抬箱的精锐额角已渗满汗珠,脚步声沉得砸在青石板上。
两人被引至偏厅,不多时,提督织造孙隆身着蟒纹宦官袍,缓步走入。他面容阴鸷,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几分傲慢,目光扫过孙胖子、狗子,又落在那十个压得微微变形的木箱上,语气冷淡如冰:“你就是林驰派来的人?”
孙胖子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正是小的!见过孙公公!”
“哼。”孙隆端坐在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你们家千户好大的胆子,崇明卫的令旗,都敢插到织造局的船头上了?私设军卡收商银,江南言官的弹劾折子,本公公这儿都堆了三份了——他这是藐视皇权,还是觉得江南没人能治得了他?”
“孙公公息怒!”孙胖子连忙回话,身子躬得更低,“我家大人绝无此意!大人是皇帝亲封的‘国之干城’,一心扑在海防上,只是崇明卫军饷匮乏,朝廷拨付的银两根本无力支持,才出此下策收些助防银,只为打造战船、招募兵士,替陛下守住江南海疆啊!”
他一边说,一边对身后的精锐使了个眼色:“快,把大人给公公备的薄礼呈上来!”
两组精锐上前,粗重地喘着气解开前两个木箱的麻绳,“咔哒”两声掀开箱盖——白花花的素面银锭整齐码放,通体无半分铭文,边缘被熔铸得圆润光滑,是官银重熔后的模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沉甸甸的压手质感一眼便知成色十足。孙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阴鸷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他一眼便看出这是改铸后的银锭,无迹可查,送银的人倒是懂规矩,嘴上却依旧冷哼:“不过些许银两,也想打发本公公?”
孙胖子不敢怠慢,亲自上前指挥,精锐们依次上前搬箱开箱,十个木箱并列排开,满堂皆是刺目的银辉,素面银锭无任何府县、年份、匠名标记,只透着实打实的银质光泽,连空气里都飘着银子特有的冷冽气息。
孙隆的目光死死黏在银锭上,原本紧绷的嘴角渐渐松动,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手里的茶盏早已被他搁在桌案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蟒纹。他缓缓站起身,踱到木箱前,弯腰拿起一锭银锭,入手沉甸甸的压手,指腹抚过圆润的素面,无一丝可追溯的痕迹,正是最稳妥的行贿银,这份细致让他眼底的阴郁瞬间淡了大半,脸上的冷意也散了些,只剩掩不住的贪念。
“五千两素面银,倒是算他识相。”孙隆淡淡开口,语气虽依旧带着架子,却已无半分斥责之意。
孙胖子见状,心中大松,连忙从怀中捧出那只锦盒,双手托举过头顶,恭声道:“公公明鉴!我家大人知晓公公为皇家织造劳心费力,除了这五千两白银,还备了一件薄礼,还有一百亩松江上等良田地契,皆是大人的一片心意!”
说罢,他小心翼翼打开锦盒,一只纯金蟾蜍赫然映入眼帘——这蟾蜍足有四五两重,通体由纯金打造,雕工精湛,身形饱满,脊背的蟾纹丝丝清晰,四肢蜷曲栩栩如生,一双眼窝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金蟾口衔一枚小巧的金珠,通体泛着温润的金光,一看便知是上等珍品。
孙隆的目光刚落到金蟾上,瞬间便直了,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伸手便想去接,指尖都微微发颤。他捏起金蟾,掂在手里反复摩挲,金珠在蟾口中轻轻晃动,红宝石的光芒映在他眼里,让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先前的傲慢与阴鸷早已荡然无存,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活脱脱一副贪财老宦的模样。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孙隆爱不释手,反复打量着金蟾,语气里满是赞叹,“林千户倒是个有心人,竟有这般好物件!”
孙胖子趁热打铁,将那卷田契双手奉上:“公公,这是一百亩松江上等良田地契,地界在松江府郊,土壤肥沃,皆是水田,每年收成颇丰,也请公公笑纳!”
孙隆接过田契,粗略扫过一眼,见盖着官府鲜红大印,地界清晰,更是喜不胜收,将金蟾揣进袖口,连声道:“好好好!林千户这份拳拳报国之心,咱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转身坐回主位,语气已是全然的和煦,对着孙胖子摆了摆手:“你回去告诉林千户,先前的事,咱家都知晓了,不过是江南那帮士商鼠目寸光,心疼银子,才撺掇言官胡乱弹劾!林千户一心为陛下守海防,自掏腰包募兵造船,不花国库一分一毫,这份忠心,咱家定会在圣上面前如实禀报,为他分说清楚!”
顿了顿,孙隆又拍着胸脯许诺:“江南那帮士绅,咱家会亲自去协调,告诉他们林千户是替陛下办事,谁敢再找他的麻烦,便是与咱家作对,与陛下作对!日后织造局的船经过崇明卫海域,让林千户尽管放心,咱家会吩咐下去,彼此互不相扰,往后好处自然少不了他!”
“多谢孙公公!多谢孙公公!”孙胖子连连躬身道谢,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小的一定把公公的话原封不动带给我家大人!”
孙隆摆了摆手,示意手下赶紧将银两、田契收好,脸上笑意不减:“回去告诉林驰,好好干,守住海防就是大功一件,陛下定不会亏待他的!”
张府书房,夜
夜色如墨,张府内外早已熄了所有闲杂灯火,唯有深处的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烛,门窗层层紧闭,伺候的下人皆被遣至院外百步,连虫鸣都似被隔绝在外,这是东厂密探交接的规矩,半分容不得差池。
张老爷立在烛影里,指尖摩挲着那枚补过裂痕的玉扳指——那是茹儿幼时替他寻匠人补的,此刻硌着指腹,竟比往日更甚。门外传来三声轻叩,节奏错落,是东厂内部的暗号,他当即敛去眼底所有的复杂与愧疚,沉声道:“进。”
门被轻推而入,王掌柜一身玄色暗纹便服,褪去了平日在市井的油滑,步履沉稳如官差,反手便扣紧了门栓。张老爷见他进来,立刻躬身垂首,行下属大礼,恭声道:“属下见过王大人。”
王掌柜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目光扫过书房四下,压低了声音,却难掩眉宇间的喜色:“京师那边递了信来,本月江南解往内帑的利钱,比上月足足多了一万两。陈矩公公身边的秉笔小太监亲传口谕,陛下圣心大悦,夸咱们江南差事办得漂亮,没负了圣托。”
这一万两,是林驰拿身家砸出来的,是茹儿跟着担惊受怕换回来的。张老爷垂着的眼帘微颤,指尖攥紧了扳指,低声应道:“皆是王大人调度有方,陛下洪福,属下不过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
“你倒也不必过谦。”王掌柜走到椅旁坐下,抬手挥了挥,语气平淡,“林驰这把刀,倒是比预想的合用——敢闯敢扛,还能替咱们背锅,闹出来的动静全沾着江南士绅,半分没扯到东厂身上。你当初提议引他入局,倒是走了步妙棋。”
“属下只是觉得,林驰一心守海防,借他的手收商利,名正言顺,不易引火烧身。”张老爷依旧垂首,语气无波,绝口不提自己的心思。
王掌柜瞥了他一眼,似是看穿了他几分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淡淡叮嘱:“往后这林驰,你多盯着点,别让他真折了。江南这块肥肉,还得靠他继续替陛下刮,咱们东厂只管坐收渔利便是。”
说罢,他话锋一转,语气软了几分,似是随口的提点,实则是卖个人情:“你近来忙着这些朝堂差事,怕是顾不上家里。茹儿那孩子跟着你一场,也算半个自家人,你有空便多看看她,别让孩子跟着林驰,平白受了委屈,寒了心。”
茹儿。
这两个字从王掌柜口中说出,张老爷心头猛地一松,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连忙躬身,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属下谢王大人提点,记在心里了。”
王掌柜摆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盯紧船商分润,莫出纰漏”“压着士绅的怨气,别闹到御前”,便不再多言。待夜色更浓时,他从张府后门悄然离去,如他来时一般,不留半点痕迹。
书房重归寂静,烛火摇曳,映着张老爷孤身的身影。他抬手抚着扳指,补过的裂痕硌着掌心,眼前却晃出茹儿幼时跟在他身后喊“张叔”的模样。
他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这东厂的路,本就是步步算计,可这份亏欠,怕是这辈子都难偿了。
崇明卫千户所,暮
暮色染透了崇明卫的天空,码头的帆影渐渐模糊,傅宗伟一身风尘,骑着快马踏入千户所,径直找到林驰的议事厅。
林驰正倚在案前,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听闻脚步声,回身见是他,连忙起身:“傅兄辛苦,事情办得如何?”
傅宗伟摇着折扇,驱散一身疲惫,开门见山:“林千户,事情妥了。只是东林党内部派系林立,盘根错节,想兼顾所有人的利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若是面面俱到,你这令旗便是摆设,半分利钱都拿不到。”
林驰眉头微蹙:“那依傅兄之见,该如何处置?”
“只能稳住核心。”傅宗伟收起折扇,语气坦然,“那些与京中大官沾亲带故的大布商、大船商,才是江南士绅的话事人。我与他们谈妥了,他们的商船过崇明卫,助防银减半。如此一来,你每月的分润,会从两百两降到一百五十两,少了五十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好处是,他们会出面压制大部分弹劾你的声音,江南士绅那边,便不会再与你死磕,算是暂时相安无事。”
林驰沉吟片刻,当即重重点头:“五十两而已,不足挂齿。能稳住局面,保住水师和屯田的根基,值得。”
“林千户果然爽快。”傅宗伟笑了笑,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只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那些没背景的东林党小派系商人,利益是实打实受损了,他们对你心存怨怼,日后怕是会在圣上面前继续弹劾你,这是个隐患,你需多加提防。”
林驰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缓缓点头:“我知晓了。多谢傅
兄,这次若非你从中斡旋,我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夜色渐浓,崇明卫千户所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着院内的兵甲,透着几分肃杀。孙隆那边已然安抚,江南士绅的敌意暂消,东厂的任务圆满完成,看似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可林驰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却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江南的水太深,皇权、东厂、东林党三方博弈的漩涡,他终究身在其中。那每月少赚的五十两,那潜藏的弹劾隐患,不过是开始。
想要在这夹缝中守住崇明卫,护住身边之人,他的路,还长着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