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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满月之弓,势盛弦绝

    第73章满月之弓,势盛弦绝


    「陛下无须心忧,张合之所以中围魏救赵之计,乃不知我大汉关中兵力虚实,不得不下。」


    赵广本也忧心忡忡,然而见到天子同样为他父亲忧形于色,思索片刻后出言宽慰。


    「家父则不然,既知贼乏粮,亦知贼兵不过一二万,更知陛下有五丈塬天险倚仗,立于不败。


    「若果真中计突围,反而坏陛下大计!


    「陛下,知父莫若子,为全忠义虚名而坏大事,家父不为也!」


    赵广一番话,听得同样忧心的董允丶黄崇丶郄正等人面面相觑。


    然而刘禅却是恍然,重重点头:


    「辟疆言之有理!


    「朕与子龙将军患难与共,君臣相得,岂是张合与伪帝能比?子龙将军必不中计!


    「纵使救驾心切,破围而出,虓虎之勇岂惧群蚁?!


    「多忧无益,如今张合将至,且谕邓扬武丶右中郎将与诸校尉到渭南营寨,与朕共论破贼之计。」


    「是!」董允拱手。


    这种时候肯定要集思广益了。


    辰时。


    五丈塬北,渭水南岸的营寨。


    董允丶邓芝丶宗预三位将军及宗前丶爨熊丶杨稷等几名没有防务的校尉齐聚中军木屋。


    刘禅把魏兴血书递来,又将张合可能沿渭水南岸来袭之事道出。


    替魏兴递交血书那斥候,因与魏兴一般没有随来义叛汉投魏,被邓芝擢为亲兵,邓芝第一个知晓消息,心中已有预案:


    「陛下,魏寇自渭南轻军奇袭,悬军乏粮,必是张合亲至无疑,否则不敢犯险。


    「臣以为,张合所统魏寇必不会孤军奋战,而是会与驻军渭北东西两面的魏寇一并行动。


    「今臣有两策,不知陛下是力求稳妥,还是涉险,打渭南奇袭的魏寇一个措手不及。」


    「先说稳妥之策吧。」刘禅道。


    邓芝道:「陛下若求稳妥,臣以为当趁夜将渭北营寨空出,留三千人驻守中洲。


    「渭北的魏寇见我营寨已空,必会以某种信号告知渭南的张合,令其停止冒险。


    「再凭工事丶五丈塬天险相拒,张合无可施为,或是远远立寨待关东之援,或是退军往救陇右,又或是强攻陈仓。」


    张合必是查探到大汉主力多在渭水北岸,所以才举军来袭,想将汉军主力隔绝在渭北,再行他计。


    一旦发现渭北营寨已空,必能看出大汉有备,未必还会继续来袭。


    刘禅点点头:「若冒险呢?」


    邓芝道:「若欲冒险,则以德艳领六千将士回渭南防备张合,臣率四千将士继续留驻渭北诱敌。


    「陛下可撤回斥候,诱其深入。


    「再于二十里外多布斥候,以安其心。


    「其见我并非不置斥候,而多布于二十里外,只以为我确实不曾防备他自渭南来袭。


    「又见渭北营寨果然有人,必不再相疑。


    「如此,臣料想他定会趁着斥候将消息送回的时机举军奔袭,以求在我心神大震,且时间不足以布防的空隙抢夺渭水控制权。


    「或将我浮桥溃军击杀,又或将浮桥拆毁,使我大军不得南返。」


    邓芝言罢,董允丶宗预及屋中几名校尉皆是连连颔首。


    若非陛下与关兴料敌于先,张合奇袭确有成功之可能。


    纵使魏寇并无强拆浮桥的筹谋,一旦魏寇三面来袭,三军慌乱,渭北这一万多人拥挤着抢夺浮桥,极容易因慌乱而发生事故。


    宗预族子宗前叹道:「张合此策虽险,可假若我军无备,那便是泼天大功啊。」


    爨熊丶杨稷等校尉闻言也是深以为然,连连颔首,然而不曾想宗预却是摇头:


    「非也,于贼帅张合而言,此策非但不险,反而是稳妥至极。」


    宗前等几名校尉一时愕然,向宗预投来询问的眼神。


    宗预长出一气,徐徐摇头:「若发现我军有备,他从容退军即可。


    「可一旦我军无备,他两万大众成功夺得渡口,则郿坞魏寇便可直接乘船携兵粮来助。


    「虽不能攻下五丈塬,但我五丈塬兵微将寡,同样奈何不得他。


    「他无须再费一兵一卒,便能从容将我中洲与渭北大军困死。」


    「原来如此。」宗前丶爨熊等校尉听到此处顿时恍然。


    犍为杨稷看向天子,抱拳振声:


    「陛下,末将以为可取邓扬武犯险之策,如今我大军有备,必能打张合一个措手不及!」


    大汉连战连胜,士气空前,没人愿意放弃触手可及的战功。


    更何况来犯之人还是曹魏陇右的元帅张合?


    若能斩帅骞旗,必是封侯之功!


    「诸卿可还有别的对策?」端坐正席的刘禅缓缓移目,环顾众人。


    他也挑不出邓芝两策的毛病。


    屋中众人将目光看向端坐正中的天子,多是摇头,如今就看陛下是选择稳妥还是选择犯险了。


    南中的爨熊忽然起身:


    「陛下,张合既然长途奔袭,必然疲惫,何不埋伏几千人在半路。


    「或直接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又或两军交战时出于其后?」


    邓芝当即辩驳:


    「若被发现,岂不惊了张合?


    「到时这几千人如何还能回来?


    「我军本就兵少,此策犯险过甚。」


    爨熊悻悻点头,坐了回去。


    「朕以为邓扬武犯险之策亦算不得如何弄险,可行此策。」刘禅当然不愿放过痛击张合的机会。


    若果真能击败张合,赵老将军在陈仓城望见张合溃军,也能安心守城了。


    见众人似乎没有异议,刘禅试探着提出自己的安排:


    「邓扬武以先前驻守中洲的四千精锐留守渭北营寨。


    「宗中郎将择两千将士保护浮桥与中洲。


    「余者皆回渭南防备张合。


    「诸卿以为如何?」


    几名校尉当即振声称善。


    董允与宗预二人也没有异议。


    刘禅见状正要拍板,然而屋中唯一披甲的赵广却从他身侧走出,振甲抱拳道:


    「陛下,遣大众设伏虽然不可。


    「但臣以为可派小股精锐藏于密林,出于敌后。


    「若是张合大败,便是两三百人也能成就奇功。


    「若是张合不败或派人来探,两三百人的小股精锐也能从容撤走,不惧被贼寇追上。」


    提出设伏的爨熊眼前一亮。


    就是方才辩驳爨熊的邓芝也是看向了赵广思索起来,看神情,似乎觉得确实有可行性。


    端坐正席的刘禅有些犹豫:


    「两三百精锐设伏未为不可。


    「可该派何种精锐?


    「盆领重铠乃是大军正面战场的倚仗,若是指挥得当,两三百人或可抵贼寇两三千部曲。


    「一旦寻不到伏击的时机,这两三百重铠岂不就浪费了,恐于正面战事不利。」


    爨熊当即请命:


    「陛下,可遣臣南中将士五百!


    「南中将士本就擅于山林潜伏,魏寇若来查探,我等且战且走,无须惧他。


    「若不来探,待其大败后再扬尘出于其后,必能使其大乱!」


    横野校尉爨熊显然想抢这立功的机会。


    刘禅看向邓芝丶宗预二人。


    若不派重步兵,似乎确实没有比南蛮更适合山地潜伏的人手了。


    二人也是微微颔首,并未表示什么异议。


    想了想,刘禅道:「如此,便依爨横野之意。」


    爨熊当即振奋:「谢陛下!」


    其他几名校尉本也有意请命,但见陛下已经拍板,而且爨熊南中将士在山林潜伏作战方面确有些特长,也就默不作声,不再争抢。


    刘禅看向爨熊,道:「爨横野,若张合派人入密林查探,不管你被发现与否,即刻引兵向西,莫再回五丈塬了。」


    「陛下,这是为何?」爨熊有些不解,虽是豪强,但多少沾了南蛮习气,问话语气有些直接。


    「朕担忧张合一击不成后未必会直接退回陈仓,而是在远处设寨与我五丈塬对峙,再寻机会。


    「他若果真战事不利,知我大军有备,自然疑心密林有伏,若是截断归路,你们就未必能跑脱了。」


    赵广与爨熊提议的密林,其实不在秦岭,而是南面秦岭向北延伸出来的塬,跟五丈塬一般无二的塬。


    五丈塬因靠近斜水,适合居住,上头被关中百姓开发过,树木很少,平地很多,有许多开垦过最后抛了荒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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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从五丈塬往西一百里,一直到散关,所有的塬上全是森林树木。


    虽然塬上巨木经秦汉六百年砍伐早已荡然无存,但皇族巨富们看不上的小树仍在。


    长安战乱近四十年,荒无人烟,许多小树都已长成大树了。


    南蛮只是擅长山林作战,不是说直接就在山地里如履平地,遇到该走不了的路就是走不了。


    张合若生疑心,只须派人上塬将归路堵死再向西摸去,很容易就能看到人群活动痕迹,若再派人在另一头堵截,就很难走脱。


    军议不久后结束。


    刘禅回到五丈塬上。


    然而惊异的是,竟又一日无事。


    魏军仍旧在荒野开路,看进度,再有一日便要东西连通。


    关兴那一千余骑几百头牛的队伍,仍旧隔着十余里荒野,在毌丘俭丶令狐愚这万余人马的北面威胁。


    南匈奴也没有动作。


    …


    …


    入夜。


    荒野。


    曹营。


    由于尹大目丶杜袭等人继续留守郿坞。


    毌丘俭丶令狐愚丶夏侯儒丶吕昭等东方援军齐聚一帐,帐中烛火摇曳,众人各自用食。


    吕昭举着不食,欲言又止,最后望向毌丘俭:


    「仲恭,今夜我们难道还要一夜设防设伏?


    「明日清晨右将军应就到了,若是将士精神不振,岂不坏事?」


    令狐愚闻言向吕昭与毌丘俭各望一眼,并不言语。


    夏侯儒则有些疲态,显然没怎么休息好。


    毌丘俭看着吕昭,徐徐摇头:


    「命营中将士多作轮休便是。


    「也就今夜一夜了,明日若还不来,则大局已定,直接派匈奴将他们驱逐便是。」


    文士打扮的夏侯儒轻轻颔首:


    「仲恭所言甚当,一夕之忍,可图万全。


    「蜀寇近月连捷,士卒骄纵。


    「今我大军人多势众却避其锋芒,示弱渭滨,贼众必以为我大魏怯战,唇齿相讥,更为骄纵。


    「譬如满月之弓,其势虽盛,弦将绝矣。


    「若北面千余蜀骑真以火牛之阵来犯,渭滨寨中蜀寇见我营寨火起,料我大乱,必然精锐尽出,以图轻胜。


    「若果真如此,你我再多忍耐一夜又有何妨?


    「昔项籍之败,起于骄矜,淮阴之胜,成于忍辱。


    「明日若其仍旧不来,恰如仲恭所言,大局已定。


    「子展直接命匈奴轻骑将之驱逐即可。」


    吕昭听到夏侯儒这文绉绉的说辞,一时也是无奈。


    昨日傍晚,有斥候回报,北面来袭那千余蜀骑,似乎多以耕牛驮甲兵辎重。


    本来无人在意,只道是安定羌人驽马不足,又或是耕牛比马更能负重。


    然而中郎将毌丘俭在闻知消息后却是有些惊异,思索再三后亲自勒马去查探一番。


    最后提出了不同见解,认为那千余蜀骑大概有智计之士,想以火牛冲击营寨,趁机作乱。


    众人一开始有些质疑。


    一千余骑,针对有一座营寨还能如何作乱,而且难道就不怕被骑兵更多的匈奴截杀?


    毌丘俭便与众人分析。


    一旦蜀骑当真以火牛阵冲击营寨,致使营寨失火大乱,则渭水北面安营扎寨那一批蜀寇,必会尽出精锐前来相助。


    众人仍有些疑惑。


    此地营寨距蜀寇十余里,若是精锐尽出奔袭,匈奴分一千骑对付蜀骑,还能有千骑可以动用。


    他们远袭疲惫,怎可能逃得过匈奴骑马游射?


    毌丘俭则提醒众人,庞会所领七百虎豹骑,已见识过蜀寇连弩的厉害。


    众人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匈奴轻骑身披轻甲皮甲,若是大意无备去追蜀寇步卒,定然逃不脱庞会几百虎豹骑的命运。


    之前颇为激进的令狐愚为了稳妥起见,向众人提议,让吕昭命匈奴直接将这一千余蜀骑驱逐。


    莫闹出什么乱子,坏了右将军的谋划。


    然而之前颇为稳妥的毌丘俭却变得激进,告诉众人所谓火牛阵只能攻敌无备,事实上防之简单。


    只须深挖壕沟,多设拒马,多多准备锣鼓火箭即可。


    牛怕巨响,甚至能驱使其向来袭蜀骑反向冲阵。


    当年若非燕王听信谣言,担忧大将乐毅灭齐后要当齐王,最后派了个废物接替乐毅,未必能给田单复国的机会。


    众人闻此总算放下心来。


    毌丘俭带人在寨内四周多挖壕沟,多设陷阱,又准备锣鼓火箭。


    夏侯儒则趁着夜色,以四千长安守军到西面荒野草丛设伏,只要渭滨蜀寇一来,便打蜀寇一个措手不及。


    而吕昭也未闲着,派人通知刘豹,命其务必小心蜀寇连弩。


    若北方蜀骑果然以火牛奇袭大魏营寨,不用管蜀寇步卒,只须截杀蜀寇轻骑即可。


    结果一夜无事。


    之后又一日无事。


    见众人似乎没什么想要说的,文士打扮的夏侯儒起身离席,对众人毅然拱手:


    「儒去也,此间托付诸君。


    「若明日蜀骑未至,我长安四千将士则鼓行而南,与诸君会猎于渭滨贼屯。


    「昔淮阴背水,子房烧栈,皆以奇正相生。


    「今右将军出贼不意,自渭南百里奔袭,现于敌侧。


    「牛偏将又于上游多备舟船燃火之物,而蜀贼全然不察,竟横舟船于浮桥上游,一旦火起,必能绝渭北蜀贼归路。


    「如今蜀贼骄纵,而我大魏将士皆有死志,是谓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加之吾等分进合击,正奇分合之势,正效古人之智,蜀贼实难相逆,必败无疑。」


    夏侯儒言罢振袖离去,不愧是雒中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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