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市郊。
小卡越野刚刚驶进高速收费站匝道，放在扶手箱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陆景铭瞥了一眼屏幕，来电人是女儿知夏。
他缓打方向，把车子停靠在收费站外侧的安全空地，才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知夏略带埋怨的声音。
“爸，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接不通，你现在在哪？”
“我们学校快要放假了，你抽空过来一趟，见见我的导师，顺便把我接回家。”
陆景铭这才想起，之前他把系统主控室的天幕星图拍照发给了知夏。
那些错综复杂的星际轨迹，知夏也看不懂，便拿给自己的导师请教。
那位导师看过照片之后，执意想要见一见照片的源头，也就是他本人。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汉末周旋，一堆麻烦接踵而至，这件事便被抛在了脑后。
反正现在回陈仓也没啥要紧事，刚好去趟京大，见见知夏导师，顺便把知夏接回来。
“行，爸这两天就过来，你等着爸爸！”
挂了电话，他调转车头。
两个小时后，陆景铭已经登上了南阳姜营机场飞往京都的航班。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后，航班准时落地。
京都各处安防管控严密，他不敢贸然唤出小卡越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走出机场航空楼，他打开手机软件，叫了辆网约车。
网约车很快就来了，比自己开车还方便。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内饰已经磨出不少划痕。
密闭空间里混着淡淡烟味、盒饭残留的油气，味道有些冲人。
开车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眼角布满深深纹路，眼皮浮肿下垂，脸上是长期熬夜跑活磨出来的倦色。
报完目的地，车子汇入车流。
司机听他说起，是去京大接放假的女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语气带着一层藏不住的羡慕：
“能供出读这么好学校的孩子，你这辈子，也算有盼头了。”
陆景铭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奔流的车河，没有接司机的话：
“现在跑车这一行还行吧？至少挺自由。”
这句话说出，司机长长叹出一口气，像是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拥堵的马路，声音低沉：
“外人都觉得，这行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
“实际情况是，哪来的自由？”
“一家老小张嘴等着吃饭，你敢歇吗？”
“一天在线十四五个小时是常态，赶上订单多的时候，十七八个小时都泡在车上。”
“早饭晚饭就在车上啃面包、扒两口盒饭，上厕所都要算着距离找点位，多耽误几分钟，就有可能错过一单。”
“平台流水看着数字挺好看，可那不是落进兜里的钱。”
“扣掉抽成，充电要花钱，车子租金、保险、保养，偶尔再来几张罚单，一圈算下来，剩下的寥寥无几。”
“这两年涌入的新人越来越多，单价一降再降，同样跑一整天，挣得比前年少一大截。”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他顿了顿，左右转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常年窝在驾驶座，腰垮，颈椎疼，胃也熬坏了。”
他伸手从车门储物格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片药，也不喝水，直接干吞了下去。
“可不敢病倒。”
“只要躺家里两三天，房租、车贷、家里老人吃药、孩子学费，一笔一笔全都压过来。停工就等于断了收入，我耗不起。”
陆景铭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这么熬身体，就没想过换条出路？”
司机发出一声干涩苦笑，没有嘶吼，只有被生活磨平之后的无可奈何。
“人到中年，尴尬的年纪。”
“上有老要赡养，下有小要供养。”
“外头招工，很多岗位第一道门槛就是年龄。”
“除了开车，我没有别的手艺。也投过简历，跑过劳务市场，碰壁碰得多了，也就认清了现实。”
“不是不想换，是没得选。”
“每天一早睁开眼，想的就是今天要跑够多少流水才能撑住家用。”
“不敢想以后，不敢生大病，就只求平平安安，多跑几单，把孩子拉扯大，把老人安顿好。”
“至于自己身体熬成什么样，顾不上细想。”
“夜里收车回家，坐在车里不想上楼，就想多坐几分钟，那短短几分钟，才算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车厢里司机的苦水还在一点点往外倒，窗外灯火璀璨，高楼林立，大街上车水马龙，处处都是繁华喧嚣。
可这份光鲜的外壳之下，无数普通人正在默默咬牙硬扛，把疲惫藏起来，为一家人的生计奔波。
陆景铭心口沉甸甸的。
他见识过汉末烽火连天，流民流离失所，人命轻如尘埃。
如今置身现代繁华都市，依旧能体会到底层人谋生的那份艰难。
时代更迭，世道变迁，可普通人挣扎求生的那份苦楚，却并无多大差别。
“先生，是直接开到校门口，还是找个位置靠边停？”
司机的话，将陆景铭从纷飞的思绪中拉回：“找个能停车的地方停下……”
话未说完，他视线扫过窗外昏黄路灯笼罩的街道，整个人骤然一僵：“停车！马上停车！”
司机面露诧异，下意识朝车窗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街边，一个女生背着双肩书包，脚步匆匆往校门方向走，肩头的书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名男生紧跟在她身后半步位置，一路追着，嘴里不停说着话。
“陆知夏，你听我说，我真不是特意跟踪你。”
男生走快几步，挡在女生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要跟你讲清楚。”
知夏脚下没有停顿，绕开他继续往校门口走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请你不要再跟着我。”
可那男生依旧不肯罢休，又往前凑了几步，甚至想伸手去抓她肩上的包。
司机见状，不再迟疑，一脚刹车，轮胎轻微摩擦路面，车子稳稳停靠在道路边缘。
陆景铭没等车子完全停稳，便一把推开车门，径直朝前面两人快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