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


    吴侯府议政大堂。


    今日朝议，气氛肃杀到了极点，满堂文武分列两阶，人人面色紧绷，无人敢先言语。


    殿侧，曹魏使者华歆正襟危坐，一身朝服端庄肃穆，目光淡淡扫过江东群臣，带着大国来使的傲气与威压。


    不等孙权开口，大都督吕蒙率先踏出众臣之列，抱拳高声道：


    “主公！臣亲赴陈仓，亲眼目睹关中盛景！”


    “陈仓城高墙固、民生鼎盛、府库充盈、军械精良！关中王大势已成，陆景铭手段通天，绝非我江东可抗衡！”


    “如今大势所趋，唯有举国归顺关中，方能保全江东三世基业，保全江南百万黎民！”


    “若执意抗衡，战火一开，江东必碎！臣拼死力谏，请主公归降关中！”


    吕蒙话音落下，朝堂瞬间炸锅！


    一众保守老臣、宗室世家当即愤然出列：


    “大都督糊涂！我江东历经三代基业，父兄血汗打下来的江山，岂能拱手让人？”


    “关中虽强，终究是割据诸侯！曹公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顺！联曹伐刘，瓜分荆襄沃土，我东吴可保自立，何须屈膝降人？”


    “降关中便是亡国！万万不可！”


    两拨文武当场撕破脸面，当庭对峙。


    支持吕蒙的少壮派厉声辩驳，痛骂曹操狼子野心、卸磨杀驴，联曹无异饮鸩止渴，早晚被曹魏蚕食吞并。


    偏向联曹的世家文臣寸步不让，怒斥吕蒙怯战误国、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屈膝降敌辱没孙氏威名！


    两边人马越吵越凶，声音震天，朝堂之上唾沫横飞，争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


    有人厉声疾呼、有人当庭抗辩、有人据理死谏，原本肃穆的议政大殿，霎时乱作一锅沸水。


    华歆端坐一旁，冷眼旁观，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满堂争吵：


    “吴侯，曹公兵驻合肥，雄师百万枕戈待旦。”


    “只要江东联曹伐刘，曹公许诺，平定荆襄之后，划江南三郡归吴，永结盟好，朝廷册封不断。”


    “若吴侯执意依附关中叛逆，届时曹魏大军南下，江东寸土难存！”


    此话一出，两边争吵更烈，文武百官不顾脸面，当庭争执拉扯，各执死理，互不相让。


    高位之上，孙权端坐主位，只觉双耳轰鸣、头脑发胀。


    左边是心腹大都督苦口婆心、以民生社稷力劝归关中；


    右边是满朝世族老臣以基业威名死谏联曹魏；


    外加华歆在旁以重兵大势威逼利诱。


    一方是归顺失主权、保百姓安宁。


    一方是联曹引狼入室、早晚覆灭。


    满殿嘈杂喧嚣，句句诛心，无数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反复撕扯他的心神。


    前有国策两难，后有群臣死争，孙权只觉心口烦闷欲炸，再也听不进半句争辩！


    “够了！”


    他沉声一喝，面色疲惫铁青，再无半分听议之心。


    懒得再看满堂争吵不休的文武，孙权猛地拂袖起身，不再搭理殿中众人，转身大步走进后堂，径直穿过回廊，从侯府后门默然走出。


    时值傍晚，残阳西坠，暮色沉沉笼罩建业城池。


    朝堂纷争压在心头，千斤重担无人可诉。


    兄长孙策早逝、周瑜亡故，如今满朝文武各怀己见、争执不休。


    偌大江东，竟无一人能替他分忧、帮他决断。


    孙权满心郁结，漫无目的独行在暮色街巷，心神恍惚间，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孙策旧日府邸门前。


    院门清幽、庭树寂静。


    他下意识推门而入，抬眼间微微一怔。


    只见院内廊下静静站着两道婀娜身影。


    居然是大哥孙策和周公瑾的遗孀——大乔和小乔。


    素色衣裙的大乔沉静温婉，眉目间藏着寡居的清寂，月华一般温润动人。


    小乔灵秀绝尘，容色清丽无双，风骨自带几分雅致。


    纵然久居江东，阅尽江南佳丽，猝然望见这一对绝世姐妹，孙权心底仍是猛地一动。


    二女忽见孙权孤身前来，想要回避已然不及，只得敛衽屈膝，恭声行礼：


    “妾身见过主公！”


    孙权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悸动，神色重归疲惫，抬手轻摆：


    “两位嫂嫂无需多礼。”


    他目光落向小乔，开口问道：“嫂夫人，你怎会也在此处？”


    小乔眼眸低垂，语声轻淡，藏着几分怅然：“姐姐怕我独自在家伤心难遣，专门派人接我过来闲话解闷。”


    话音稍顿，大乔轻声反问：“主公今日怎会忽然到此？”


    孙权长叹一声，缓缓落座廊下，晚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今日朝堂议事，文武两分，吕蒙苦谏寡人，说关中鼎盛、大势不可逆，劝孤举国归顺关中王刘玄德。”


    “满朝老臣却执意劝我联曹抗刘，曹魏使者华歆又重兵施压、利诱相逼。”


    “归关中，是弃江东自立之权；联曹魏，是引虎狼入腹、自取灭亡。”


    “一左一右，两条绝路。”


    “寡人左右为难、进退皆险，心中烦闷至极，无处可去，不知不觉，便走到兄长这边来了。”


    话说到这里，孙权黯然神伤，眼眶微热：“倘若大哥或是公瑾尚有一人在世，寡人今日，又何至于这般进退无措。”


    大乔默然片刻，轻声开口：


    “朝堂大事，妾身不敢妄言，只记得伯符在世之时，毕生心愿，便是保江东无战火。曹氏素来蚕食诸侯，不可不防。”


    一旁小乔抹泪叹息：


    “公瑾一生戍守江南，所求不过百姓安稳。”


    “关中新政安民，只是天下变局难测，无论如何抉择，最难保全的，终究是江东万民与各家遗孤。”


    三人一时无言，庭院寂然，只剩晚风漫过廊前花木。


    就在这时，敞开的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清朗沉稳的人声，清清楚楚落进三人耳中：


    “如若吴侯归顺关中，我陆景铭在此立誓，必护江东百姓安然无虞！”


    这话突如其来，猝不及防。


    孙权、大乔、小乔皆是心头巨震，齐齐转头望向院门。


    可门外空空荡荡，看不见半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