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屏幕上，岛屿的轮廓在扩大。


    从海岸出发到现在，已经航行了将近六个小时。按照安静的计算，如果保持当前速度，再有两个小时就能到达岛屿的外围区域——时空扭曲区的边缘。


    但陆沉注意到一件事。


    雷达上，岛屿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新的信号。不是畸变体，不是污染潮，而是一个稳定的、持续的声波信号。


    “就是这个。”她指着屏幕，“我之前说的‘歌声’。”


    姜舟调出声波分析。波形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的周期性振荡。频率在二百到三百赫兹之间，正好是人声的音域。


    “这是人为的信号。”姜舟说，“不是畸变体发出的。”


    “易安之。”安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能用自己的意识与源点对话。也许这个信号是她发出来指引船只的。”


    “指引？还是警告？”姜舟反问。


    安静没有回答。


    陆沉盯着声波图。那些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像一颗心脏。


    “她在唱歌。”陆沉忽然说。


    “什么？”


    “一首摇篮曲。旧时代的。”陆沉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不是从雷达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从污染波中“听”到的。源点的低语在她脑海中变成了旋律，缓慢、悲伤、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她睁开眼。


    “这是易安之的声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航行相对平静。


    姜舟把航速降到最低，以减少引擎噪音。安静在客舱里整理设备，把那台巨大的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分类——数据转换器、折叠天线、加密终端、备用电池，还有一台老旧的频谱分析仪。


    陆沉坐在船头，双腿悬在船舷外，靴子离海面不到半米。她的污染导航一直在运行，扫描周围的海域。


    没有畸变体。没有污染潮。只有那个来自岛屿的“歌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气垫船往前走。


    安静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陆沉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去c7见母亲的时候，怕吗？”


    陆沉沉默了几秒。


    “怕。”


    “怕什么？怕她已经变成怪物了？”


    “怕她还能认出我。”陆沉把红绳从左腕上解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系回去。“如果她能认出我，我就不能只是看看她就走。我必须做点什么。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安静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


    “我离开果壳的时候，也想过我母亲。”安静的声音很轻，“她在大湮灭里死了。死的时候，我在实验室里写代码。”


    “你恨自己吗？”


    安静没有回答。


    陆沉也不再问。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海面。海水的颜色从墨绿变成了深蓝，天边的云层很低，压在岛屿的方向，像一堵灰色的墙。


    “那首歌。”安静忽然说，“易安之唱的那首摇篮曲，我听过。”


    “在哪里？”


    “在果壳的档案里。那是旧时代的一首民谣，讲的是一个母亲在海边等孩子回来。”安静顿了顿，“但那个孩子永远不会回来了。”


    陆沉想起了魏玄说的话——“船要沉了……船要沉了……谁在船上，谁在岸上。”


    也许易安之就是那个母亲。她在岛屿上等了十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也许那个人是她自己——那个曾经相信人类有未来的年轻科学家。


    “陆沉姐。”安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如果格式化中止了，你打算做什么？”


    陆沉想了想。


    “建一座图书馆。”她说。


    “图书馆？”


    “把旧时代的书都放进去。让孩子们知道，这个世界曾经不是废土。”陆沉站起来，“走吧，进去。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