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望。楼下路灯昏黄,两户人家就在路灯底下拉扯。
是厂子里锻工老刘家两口子。男人下岗之后找活处处碰壁,整日闷在家里喝酒,刚刚又为了生活费的事吵架。
“老刘媳妇这阵子不容易。男人天天喝酒,家里一点积蓄全都拿去买酒。孩子下学期学费,半分着落都没有。”李秀兰声音压得很低。
林秀把已经睡熟的小虎子轻轻放到内侧小床上,掖好被角。
“这片楼里,这样的家庭,又何止老刘家一户……”
老爷子手上笔没有停,一边写一边开口。
“所以才更要慎之又慎。我们要是走,是全家搏一条生路;可一旦踏错,我们就会变成楼下这样,甚至比他们还要难。至少他们房子还攥在自己手里,不用背一身外债。”
写到半截,他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我再跟你们俩娘们说一句,就算卫国回信把所有问题都答复妥当,咱们动身也不要往外说,现在社会乱了,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夜深,煤球烧得差不多,炉火慢慢弱下去。屋子里气温一点点降下来。
李秀兰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远处老厂区黑漆漆一片,往日机器轰鸣的车间,如今一片死寂。
家属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熄灭。
一座座墙壁之内,不知道多少家庭,和周家一样,被时代的浪头裹着,对着未来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楼道里寒风穿堂而过,姐妹二人在楼门口分开,各奔自家婆家,临走前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把今晚周家商议的事咽在了肚子里,说好不跟自家丈夫往外吐露。
大姐一路踩着结冰的路面往婆家走,表面冷静,心底却翻来覆去琢磨。
她心里藏着一层不曾当众说出口的隐忧:倘若爹妈、弟弟一大家当真尽数迁去南方,这座城里,她便再没有实打实的娘家人。
往后在婆家受了委屈,遇事受了挤兑,千里相隔,便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连个可以投奔撑腰的去处都没有。
可她也忍不住悄悄想,万一二弟卫国那边真做红火了,也未必不是一条后路。
只是她不敢把这点念想摆上台面,只压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抱这种不切实际的指望。
另一边,二姐裹紧棉袄往家赶,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这些年在婆家过得捉襟见肘,她太盼着能有一处活路。
一想到若是周家全家南下,真能站稳脚跟,说不定日后自己也能拖家带口过去谋生,逃离眼下熬不完的苦日子。
可转念又慌:爹妈若是一走,本地就再无娘家依靠,婆家的气便只能自己生生受着。
可若是南方生意崩盘,爹妈一家人落得凄惨境地,她隔着千山万水,忙也帮不上。这些纷乱念头,搅得他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叹了口气,剁剁脚上的冰碴子夹杂着土灰煤渣子,这才换了副笑脸,推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