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当中，许晴已经沉溺在聚光灯之下。


    舞台上的灯光太亮了，亮到睁不开眼。台下的欢呼声太大了，大到听不见别的声音。许晴站在那个位置上，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托举起来的星星，所有人都在仰望着她，所有人都说她好。


    她逐渐迷失在无数粉丝的追捧之中。


    走机场有人接机，发条微博几万条评论，随便唱一首歌底下全是“姐姐好美”“许晴我永远支持你”。那些声音像糖衣，裹在她的生活外面，甜得发腻，甜到她以为这就是全部。


    而她不知道的是，无论什么职业、什么身份，都脱不开资本的操控。


    她能火，不是因为她唱得有多好——当然她唱得好。但比她唱得好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火的是她？因为公司砸钱了。热搜是买的，数据是刷的，那些所谓的“爆款”背后，是一整个团队在运作。


    她能上去，就能下来。


    许晴被公司海外归来的一个股东看上了。


    那人年龄差不多有六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体肥胖还带着一丝油腻。


    他第一次见许晴是在公司的年会上，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小许啊，我听过你的歌，唱得不错。”


    许晴当时笑着说了声谢谢，没多想。


    后来那位股东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今天让人送束花到片场，明天请她吃个饭，后天说想跟她谈谈未来的发展规划。许晴不是傻子，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婉拒了，客客气气的，说“谢谢您的好意，我想专注事业”。


    那位股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没过多久，公司高层找她谈话了。没有拐弯抹角，没有铺垫，直接把话说得很清楚——两条路。一是服侍那位股东，二是退出娱乐圈。


    许晴当时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当然不乐意。她有着自己的傲娇。她靠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这一步，凭什么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低头？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虽然其中有跟其他艺人炒过cp，但那些都只是公司之间的合作，剧本写好、镜头拍好、发几条暧昧的微博，热度上去了就散了。并没有什么感情，也没有什么私下交往。许晴为了只是自己的事业，她想红，想站在最大的舞台上，想让所有人都听到她的歌。仅此而已。


    可是，她怎么能斗得过资本呢？


    公司能把她捧得多高，就有能力把她拉下深渊。


    那一天是毕业的一整年。


    白锦书二十三岁。


    他那天在酒店后厨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在床上，习惯性地刷了刷手机。打开微博，热搜第一的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许晴。


    他愣了一下，点了进去。


    铺天盖地的黑料。


    “许晴被包养”“许晴潜规则上位”“许晴靠睡导演拿到资源”“许晴插足他人婚姻”“许晴私生活混乱”“许晴整容前后对比”——一条一条的，配着截图、配着所谓的“知情人爆料”、配着不知道从哪里扒出来的旧照片。评论区全是骂声，“不要脸”“滚出娱乐圈”“以前还挺喜欢她的，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白锦书一条一条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许晴不是那样的人。他认识的那个许晴，会在排练室里练歌练到凌晨，会为了一段旋律反复修改几十遍，会因为一场演出效果不好躲在后台偷偷哭。她有傲气，但也有傲骨。她做不出那样的事。


    可是他知道有什么用？舆论不认这些。舆论只看标题，只看截图，只看那些所谓的“实锤”。真的假的，没人在乎。


    白锦书看着那些黑料满天飞，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想做点什么，可是他能做什么？他就是一个在酒店后厨炒菜的厨子，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话语权。他甚至没办法在微博上替她说一句话。


    他的账号只有十几个粉丝，发出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无能为力。


    可他又无法坐视不管。


    后来又刷到新的消息——许晴消失了。所有的工作都停了，经纪公司联系不上她，家人也联系不上她。舆论又倒向“许晴不敢面对”“心虚逃避”“做贼心虚”。


    白锦书看着那些评论，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她一个人躲在哪里？她有没有吃好睡好？她有没有崩溃？她有没有……


    他不敢往下想。


    白锦书那时也是急得团团转，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他爬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那里存着一个号码，很久很久以前存的，一直没删。许晴的号码。他没有备注，只是一串数字，可他记得那是她的。


    他不知道许晴有没有换号码。他们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他换了手机号，从那个用了好几年的老号码换成了现在这个。许晴如果存了他的号，打过去也是空号。


    白锦书抱着紧张的心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电话一直在响。嘟——嘟——嘟——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一声，两声，三声……响到第七声的时候，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悬着的心快要死了，手指已经准备按下挂断键。


    突然，电话接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白锦书也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传来许晴的声音，脆弱得像一张快要碎掉的纸。


    “喂……锦书，是你吗？”


    那声音一出来，白锦书的心也随着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说了一个字。


    “嗯。”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问她情况怎么样了，人在哪里，安不安全。


    许晴那边声音依旧脆弱，萎靡不振。她的语速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一个小城市，租了个房子，谁都没告诉。”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好累……锦书，我真的好累……”


    白锦书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她，没有说“别哭了”“没事的”这种不痛不痒的话。他知道许晴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听。他握着手机，靠在床头，听她把那些堵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


    她说了很多。说公司的翻脸不认人，说那个股东的嘴脸，说那些黑料是怎么被编造出来的，说网友的谩骂有多难听。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停下来，吸一口气，继续说。


    白锦书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听着。


    一直到那边趋于平稳，许晴的呼吸慢慢缓了下来。她冷静下来之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苦的、涩的、带着自嘲的笑。


    “白锦书，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


    白锦书沉默半晌，没有回应那个问题。


    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在哪？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白锦书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哭声。不是那种压抑的、小声的啜泣，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哭声。淅淅沥沥的，像那年冬天江城下的那场大雪。


    许晴哭了很久，很久。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所有人都在落井下石，那些曾经捧她的人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踩她的人。她以为全世界都抛弃她了。


    只有白锦书。


    只有他在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找到了自己。


    那一年，他们再次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