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水踏出院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晨雾贴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纱幔，把远处的山门和殿宇轮廓都吞了进去。


    李金水压低身形，贴着墙根走，脚步落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斩天刀背在身后，用灰布重新裹了一层。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太上长老说的是后山，他记在心里，脚下已经转过了两道回廊，穿过一片半枯的竹林，绕过一座废弃的假山，在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前停住了。


    密道入口藏在这爬满藤蔓的石壁后面，那些藤蔓粗得像婴儿的手臂，交错缠绕在一起，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金水蹲在密道入口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夜色。


    沧澜剑宗的后山一片漆黑，远处的殿宇灯火已经彻底灭了，风从山顶方向灌下来，吹得岩壁上的藤蔓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李金水侧身挤进密道，背上的斩天刀在入口边缘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被他用手按住刀鞘压了回去。


    密道是一条天然的地裂，窄的地方只能侧身挤过去，宽的地方也仅够一个人弯腰通过。


    岩壁上覆着厚厚的青苔，脚底下湿滑的碎石和泥泞的苔藓混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


    李金水每一步都放得很轻，脚尖先落地试探稳了再转移重心，尽量不让碎石滑落产生多余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的植物气息，水汽很重，衣袍在行进中已经被浸湿了一层，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不知道这条地裂有多长，只是借着岩缝中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低头穿过一段又一段狭窄的通道，弯腰绕过垂落的藤蔓，侧身挤过两块卡在通道中间的巨石。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光亮开始变大了。


    从一条细缝变成一道口子，从一道口子变成一个豁口。


    李金水跨出最后一步。


    脚掌踩在一块被晨露打湿的岩石上，抬头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暗蓝色的天幕正在从边缘被一层浅灰色的光芒蚕食。


    远处的山脊轮廓被晨雾裹着，像一条模糊的线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李金水回头看了一眼。


    沧澜剑宗的方向已经缩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隐没在晨雾里。


    山门看不到了，殿宇看不到了。


    那些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全部被白色的雾气吞没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李金水只停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朝南方疾奔而去。


    太虚圣地在南方，太虚阁在北方。


    李金水在地面上跑得飞快，没有飞。


    飞起来太显眼，南边到底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他不确定。


    那些被太上长老描述过的“转化者”在哪些位置。


    寒渊宗的渗透范围有多广，巡逻队的覆盖密度有多大。


    李金水全都没有确切情报。


    所以他选择贴着地面跑，踩着枯草和碎石，绕过开阔地，尽量走在有树影和山体遮挡的路线上。


    风迎面吹过来，灌进领口，有些凉。


    左肩的新肉被风吹过的时候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痒意，但疼已经不疼了。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


    前方的地形从密林过渡到一片低矮的丘陵和开阔的草甸之间，一条溪流横在面前，水声不算大，哗哗地响着。


    李金水正准备踩着溪石跳过去，目光扫过溪流上游的方向，脚步猛地顿住了。


    有人来了。


    六个人。


    穿着灰白色的衣袍，衣袍边缘绣着寒渊宗的冰蓝色纹路，腰间佩着制式短刀。


    修为不高，都在炼神境五六层的样子，沿着溪流正在往北搜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领队模样的人，手里握着一枚探测灵石，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扫一圈周围，像是在找人。


    李金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身体一动不敢动。


    他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钻进溪流侧面的灌木丛里，蹲下来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灌木的枝叶在他头顶合拢。


    李金水的后背紧贴着地面的泥土，视线透过叶片的缝隙锁定了那支队伍的方向。


    在那一瞬间头皮绷紧，心跳声大得像在擂鼓，每一下都咚、咚、咚地砸着胸腔，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响。


    李金水屏住呼吸，整个身体一动不动地缩在灌木丛的阴影里，看着那六个人沿着溪流一步步走近、走过、走远。


    其中一个队员在距离他藏身处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溪水，又抬头看了看溪流两侧的树。


    目光扫过李金水藏身的位置——扫过去了，没有停留。


    领队在前面喊了一声：“这边没有，往前推进。”


    那个人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金水没有马上动。


    他继续蹲在灌木丛里，把手指从刀柄上松开，手指有些僵硬。


    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上游的方向，又等了大约数十息，才从灌木丛里慢慢钻出来。


    脚刚落地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发软，像一口气卸掉之后肌肉还没有适应。


    他弯着腰把膝盖撑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刚才压住没喘的那几下都补上了。


    然后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踩着溪石跨过溪流，重新朝南边跑去。


    又跑了一个多时辰，密林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铺展在面前，草色枯黄，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棕褐色。


    远处天际线下方，一道绵延的山脊线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那是两州交界的标志——翻过那道山脊，就出了沧溟州的南境。


    李金水加快脚步往山脊的方向冲，心脏在跳，但没有刚才那么快了，呼吸也比之前顺畅了不少。


    但他的速度慢下来了——他看到了那些黑点。


    在山脊线下方，零星的、散落的、分布在丘陵地带各处的——人。


    不是一两个。


    是十几个，二十几个，甚至更多。


    有的人站在高处张望，有的人沿着丘陵的坡面缓缓移动，有的人蹲在原地像是在盯守什么。


    暗红色的灵光偶尔在他们身上亮一下，像烧红的铁在暗处闪了一下又灭了。


    李金水放慢了脚步，最终停在一棵枯树的阴影里，目光锁定了那些黑点。


    他的后背绷紧了，手重新握住了斩天刀的刀柄，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