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宁扶着陆沉越进卫生间的功夫，整个人憋得肩膀都在隐隐发抖。


    她也算是一个情绪比较稳定的人了，可唯独对着自家闺女的“孝行”，次次都能被戳中笑点，憋得内伤。


    身后门口处，乐宝小小的脑袋扒着门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似乎要透过门看清里面。


    小家伙半点没有回避的意思，尽职尽责地守岗看护，生怕伤员爸爸出半点意外。


    陆沉越单手撑着洗手台，脸色燥红，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活了三十多年，执掌偌大陆氏集团，谈判桌上舌战群雄、商场上杀伐决断，什么样的大风大浪他都从容应对，偏偏此刻被自家五岁女儿盯得浑身不自在，窘迫得手足无措。


    “乐宝，你走远点。”


    陆沉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和不自然，刻意放得低沉严肃，试图拿出老父亲的威严镇住小家伙。


    谁料门口的小胖子纹丝不动，反而一脸严肃地皱起小眉头，理直气壮地反驳：


    “为什么要走开呀爸爸？老师说做事要有始有终，我要保护你！你现在腿脚不方便，万一摔倒了怎么办？我得看着你！”


    稚嫩的童声无比认真，字字句句都是发自内心的孝心，偏偏精准踩中陆沉越所有的社死点。


    一旁扶着他的沈婉宁终于没忍住，低低的笑声溢出唇角，怕伤了男人的自尊，又飞快抿住嘴，肩头颤动得更厉害。


    陆沉越侧头瞪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无奈的控诉：笑，你还笑，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沈婉宁立刻收敛笑意，故作正经地抬头看天花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对陆沉越而言，堪比漫长的酷刑。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沈婉宁小心翼翼扶着他慢慢挪回病床躺下，刚帮他盖好薄被，还没等直起身，乐宝已经噔噔噔冲了过来。


    小胖子双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凑到病床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陆沉越一遍，眼神锐利得像是专业安检员，不放过半点细节。


    确认自家爸爸乖乖躺好、没有乱动伤口后，乐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小大人似的松了口气，语气带着浓浓的教育意味：


    “爸爸，你看，乱动是不是很麻烦？以后你一定要乖乖听话，乖乖卧床休息！”


    陆沉越躺在床上，看着女儿一本正经训人的小模样，有气无力地点头顺从。


    行，他听话，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听话过。


    他爹的话他都没这么听过。


    乐宝搬了一张小圆凳，直直摆在病床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双腿并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坐姿标准得比上课时都好。


    她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锁定着陆沉越，眼神专注又严肃，活脱脱一个尽职尽责、绝不摸鱼的专属贴身护工。


    陆沉越只要指尖微微一动，乐宝的眼神立刻凌厉扫过来；他只要微微偏头换个睡姿，乐宝立刻前倾身子，随时准备起身制止。


    那架势，别说下床了，他连悄悄翻个身都得三思而后行。


    沈婉宁靠在一旁的沙发上，悠闲地刷着手机，时不时抬眼瞥一眼父女俩的奇葩相处模式，越看越觉得好笑。


    安静僵持了没一会儿，躺得有些枯燥的陆沉越，忍不住抬手想去拿床头柜的手机。


    他手臂刚抬起半寸，还没碰到手机边框，旁边的乐宝瞬间像被触发了警报的小机器人，“腾”地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小短腿飞速冲到床边，胖乎乎的小手精准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牢牢锁死了他的动作。


    “不许动！”


    乐宝眉头紧蹙，小脸严肃得不行，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医生说了！爸爸手臂有外伤，不能乱动，不能长时间看手机，会让眼睛变近视！你要好好养伤，不能贪玩！”


    陆沉越：“……”


    那你玩手机的时候咋不说会让眼睛近视，感情这个毛病只适应在我身上了？


    他只是想看看工作消息，仅此而已，怎么就上升到贪玩伤眼、耽误养伤的高度了？


    “我就看一眼，不碍事。”


    陆沉越试图温柔协商，放低姿态跟自家小护工求情。


    “不行！一眼也不行！”


    乐宝毫不犹豫拒绝，态度坚决，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按住陆沉越的手腕不放，还贴心地把床头柜的手机一把拿过来，远远丢到沙发上，彻底断绝了他的念想。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小圆凳，继续目不转睛地盯梢，一本正经地开口：


    “爸爸，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早日养好伤口。我现在的任务，就是监督你完成任务！”


    陆沉越看着天花板，默默长叹一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这哪里是贴心小棉袄，这分明是上天派来专治他的小魔王。


    百无聊赖之下，陆沉越只好乖乖闭上眼，准备小憩一会儿。


    可他刚闭眼没两分钟，耳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疑惑地掀开眼皮，就看见乐宝歪着脑袋，认认真真盯着他的脸打量，小眼神来回扫视，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珍稀标本。


    “怎么了？”陆沉越轻声问道。


    乐宝眨巴眨巴大眼睛，一脸认真地开口：


    “爸爸，我看看你有没有偷偷皱眉。皱眉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伤口就长得慢，我要盯着你保持开心！”


    陆沉越瞬间失语。


    他活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养伤还得强制保持面部表情管理。


    他彻底不敢乱动、不敢乱表情了，只能僵硬地躺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自家闺女又找出什么新的管控条例。


    一旁的沈婉宁看得乐不可支，强忍着笑意，默默拿出手机，偷偷拍下了这一幕。


    照片里，气场强大的陆总乖乖躺平，眼神无奈又温顺，一旁的小团子坐姿端正、眼神严肃，妥妥的一物降一物名场面，可爱又搞笑。


    就在病房氛围又乖又好笑的时候，乐宝像是忽然灵光一闪，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她噔噔噔跑到床头柜，翻出自己书包里面那一大瓶儿童润肤乳，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水果奶香弥漫开来。


    “爸爸！”


    乐宝抱着润肤乳凑到病床边，小脸上满是热忱，


    “你躺了这么久，身上肯定干巴巴的，我来帮你擦身子涂香香！我在家里给弟弟擦过，我超级会的！”


    说着她就伸手，作势要掀开陆沉越盖在身上的薄被。


    陆沉越瞳孔猛地一缩，浑身一僵，连忙伸手死死按住被角。


    “等等，乐宝，不用不用。”


    他语速都快了几分，耳根隐隐泛红。


    乐宝手上的力道顿住，圆圆的眼睛满是不解，小眉头皱成一团：


    “为什么不用呀？外婆说涂了润肤乳，皮肤才不会痒痒，伤口旁边的皮肤也要好好保护。”


    她不甘心，小手还不死心，还想往被子缝隙里面钻。


    “真的不用。”


    陆沉越把被子攥得更紧，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语气带着几分窘迫的坚持，


    “爸爸自己可以，等会儿让妈妈帮忙就好了。”


    “可是妈妈要做别的事情呀！我可以帮你的！”


    乐宝噘起嘴巴，一脸被否定之后的委屈，


    “爸爸是不是嫌弃我？我给陆子观擦的时候，他都可乖了！”


    小胖子垂下眼皮，嘴角往下垮，眼看着马上就要委屈掉金豆子。


    陆沉越顿时头大，一边要护住被子，一边还要哄闹情绪的小丫头，左右为难。


    “不是嫌弃你，是……”


    他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五岁的小朋友解释男女避讳这件事，话说到一半卡了壳。


    沈婉宁在旁边看得好笑，终于起身走过来，伸手把那瓶润肤乳从乐宝手里接了下来。


    “乖宝，这份孝心爸爸收到了。擦身体这件事，交给妈妈就可以。”


    沈婉宁揉了揉乐宝的头顶，柔声安抚，


    “你可以给爸爸擦脸，擦手背，这个就交给你。”


    听到自己还有任务可以完成，乐宝的委屈才稍稍散去，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好吧，那我就给爸爸擦手。”


    她拉过陆沉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掌，挤了一点润肤乳在自己掌心，认认真真揉搓开，小小的手掌裹住他宽大的手掌，来回仔细地涂抹揉搓。


    一边擦，还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


    “爸爸，手也要好好保护，不然手手会起皮，就不能捏我的脸蛋了。”


    陆沉越松了一大口气，后背都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刚刚那一瞬间，他真害怕自家小闺女一把把被子掀开。


    躲过一劫的陆沉越，心里默默感慨，过分孝顺，有时候真的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好不容易完成手部护理，乐宝的目光又落到了那条打满石膏的伤腿上。


    她立刻翻出书包里五颜六色的水彩笔，一整排摆在床上，瞬间开启创作模式。


    “爸爸，你的石膏太丑了，我给你画漂亮一点！”


    话音未落，彩色画笔已经落在了洁白的石膏上。


    小兔子、小花朵、小星星、歪歪扭扭的爱心，还有稚嫩的一家人简笔画，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石膏腿。


    乐宝画画兴致高涨，越画越起劲，一边画一边认真讲解：


    “这个是我，这个是弟弟，这个是妈妈，最大的这个是爸爸！我们永远在一起！我还要画好多小花，保佑爸爸快快好起来！”


    陆沉越垂眸看着自己腿上花花绿绿、满满当当的儿童涂鸦，整个人彻底佛系躺平。


    算了，只要孩子开心，画满整条腿都行。


    沈婉宁靠在沙发上，笑着拿出手机全程记录。


    折腾完画画，乐宝终于累得小手发酸。


    她收起画笔，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大作，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正事，转身跑到茶水间，搬起小小的保温杯。


    里面是家里佣人早上特意给她装的温水，温度刚刚好。


    乐宝端着沉甸甸的杯子，小心翼翼快步走回来，一脸认真地凑到床边：


    “爸爸，你该喝水了！多喝水排毒，伤口好得快！”


    吸取了之前吹汤自带“专属佐料”的教训，这次陆沉越学聪明了，让她插了吸管。


    乐宝也换了一套全新的投喂流程，先自己小小喝一口试温度，确认不烫不凉刚刚好，再举着杯子递到陆沉越嘴边。


    陆沉越看着她先尝一口再投喂的操作，瞳孔微微地震了震。


    好像……比之前好一点点，但不多。


    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可以自己喝，乐宝已经皱起小脸，开启强制投喂模式：


    “爸爸你不能动手！你是伤员！我来喂你！”


    没办法，陆沉越只能乖乖张口。


    喝完水，乐宝把杯子放好，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全方位检查工作。


    她弯腰仔细看了看陆沉越输液的手背，摸了摸输液管即使她也看不明白，可那架势做的十足。


    随后她又爬上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检查有没有发烧。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专业程度堪比实习护士，看得沈婉宁啧啧称奇。


    检查完毕，乐宝坐到床边，托着腮帮子，认认真真盯着陆沉越看了半晌，忽然软软地开口


    ：“爸爸，你疼不疼呀？要是疼你就告诉我，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啦！”


    稚嫩软糯的声音，瞬间戳中了陆沉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之前骨折、外伤带来的所有疼痛感，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治愈了。


    刚才所有的社死、无奈、憋屈，全都烟消云散。


    陆沉越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回应：


    “不疼了，有宝宝照顾，一点都不疼。”


    得到爸爸的回应，乐宝瞬间开心起来，眉眼弯弯，小脑袋凑过去，对着他胳膊上的纱布伤口轻轻吹了好几口仙气，温柔又认真。


    吹完之后，她还不忘抬手摸摸陆沉越的头，像大人安抚小孩一样，轻声哄着：


    “乖乖养病哦，很快就好啦。”


    站在一旁全程围观的沈婉宁，嘴角的笑意就没放下来过。


    这哪里是女儿照顾爸爸，分明是小大人在哄大朋友，可爱得让人心里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