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言谢绝了张泠月要派人护送的好意后，齐铁嘴脸上的笑意在踏出月亮公馆大门的那一刻便荡然无存。


    沿着门前的青石板路缓步而行，齐铁嘴走到巷口时还朝送客的小张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可一转身，拐进那条通往城南的暗巷，他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骨架似的，步子也慢下来，那张总是堆满笑意的脸在阴影中渐渐冷却。


    巷子很窄，两侧高墙将天光切割成狭长一线，青苔从墙根往上爬，斑斑驳驳地涂了一路。


    齐铁嘴走在街角的暗巷里，与阳光底下三五成群的路人们擦肩而过，好似游离于这世间的孤魂。


    外头那些小贩吆喝着挑担而过，妇人们挎着篮子边走边聊，孩童从巷口追打嬉闹着跑进来，又呼啦一下散开。


    人声很热闹，世间很鲜活，可这一切到了他跟前，都像被隔开了，方才还笑语盈盈，待周遭再无旁人，脸上那副活泼的神态便骤然褪去。


    正巧路过布告墙，墙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乌压压一片，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齐铁嘴止住脚步，站在人群外沿，听见几句零碎的话飘进耳里。


    “那狗五爷可是九门五爷，怎么就失踪了……”


    “听说前阵子还和佛爷一起办事呢，怎么就不见了？”


    “这通缉令上画的小鬼子，谁见过啊？”


    齐铁嘴微微偏头，从人缝里望进去，只见墙上一左一右贴着两张告示，一张写着吴老狗失踪悬赏寻人，另一张则是通缉令，画着个半身像，正是鸠山美志。


    齐铁嘴敛眸，将目光从告示上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孑然离去。


    这时恰有一线阳光从高墙顶上斜斜漏下，正打在他侧脸，将那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却浸在深巷的阴影里。


    齐铁嘴推动鼻梁上的眼镜，唇角掀起涟漪，似乎在笑又像是讽，神情与平日判若两人，阴郁得有些骇人。


    独自一人回到宅子，推开院门便是空荡荡的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未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惊动一地碎影。


    墙角的水缸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浮着两片枯叶，被风吹得慢悠悠地打转。


    了无生趣。


    好像齐铁嘴从未离开过，也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齐铁嘴关上院门，背过身来。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眼镜。


    那副圆框眼镜是齐铁嘴常年戴着的，摘下来后，他的脸便失了那层温和的遮挡，锋芒毕露。


    屋檐替他挡去了大部分阳光的照射，却还是有一缕光从瓦缝间漏下，正洒过他的眉眼。


    那一半脸被光照着，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清晰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影；另一半脸则整个隐进暗处，只有那只眼睛在阴影里幽幽地亮着，像深夜里伏在草丛中的独狼。


    喧闹时齐铁嘴永远是九门里最鲜活跳脱的人。


    能说会道，插科打诨，谁见八爷都觉着喜庆，仿佛这人天生便该活在热闹堆里，与那满街的烟火气融成一片。


    可一旦独处在这无人的屋宇，他便卸下了所有伪装。嬉闹的神色尽数消散，脸上木然无波，无悲无喜，只剩一片空洞冷寂。


    齐铁嘴握着那副眼镜，慢慢走到院中的石凳前坐下，手指在镜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口青石水缸上，久久没有移开。


    ……


    布防衙门后的书房内，光线昏暗。


    张启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窗外那株老樟树生得枝繁叶茂，将天光遮去了大半，只余几道稀薄的斜阳从他身后照进来，张启山整个人都浸在这逆光里，肩线宽阔而紧绷，像一堵随时会压下来的墙。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五官轮廓模糊不清。


    门被推开，张小鱼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佛爷，命令已经下达。全城三十六道关卡全部设好，搜查狗五爷的下落。还有……”他顿了顿，“发动全城百姓，搜集鸠山美志的线索。”


    “隔世老祖当年大兴土木，在长沙地下建造隔世楼，肯定会留下痕迹。”


    张小鱼颔首：“是，我已经派人去查府志县志，凡与隔世老祖相关的记载都调出来。”


    “至于鸠山，他敢引九门入局，就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


    “那怎么办？”张小鱼问。


    “长沙的地下，没有人比九门更清楚。”张启山缓缓转过身来，张小鱼这才看清佛爷的脸，眼里血丝遍布。


    “九门的人，都通知了吗？”张启山问。


    “都通知了。”张小鱼点头。


    “二爷，回来了？”


    “已经在长沙了。”张小鱼欲言又止，“九爷…尚被霍文海囚于家中，怕是出不来。”


    “他出不来，我们就进去。”


    张小鱼应了声是，再不多言，合上纸夹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书房重新陷入那片昏暗。


    张启山坐在高大的高背椅中，被光与影劈成两半。


    *


    天色将暗未暗时，齐铁嘴才从院子里站起身来。他重新戴上那副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理了理衣襟。


    待他再走出院门时，脸上已经又挂上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和而热络，与这长沙城黄昏时分的嘈杂街市重新融在了一处。


    月亮公馆里，张泠月刚靠在美人榻上翻完了一册话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张隆泽说着话。


    就在此时，月亮公馆来了位老客人。


    说是客，其实也不算得。


    毕竟好像没有谁家的客人，到了主家只能跪在地上。


    但这长沙城里能踏进月亮公馆的人不多，能让张海宴亲自通禀的更是寥寥。


    可眼下这位，张海宴只隔着屏风递了句话进来，张泠月便坐直了身子，眼里的闲散尽数褪去，似笑非笑。


    “小姐，人在前厅候着了。”


    张泠月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她站起身，张隆泽便取了件玉色的薄氅替她披上，指尖在领口处轻轻一勾，将她散落的几根发丝别到耳后。


    “去瞧瞧。”


    而厅堂正中，那位客人已跪了不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