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升空后，李世民神色明显安静下来。
他没有继续翻资料，只是望着舷窗外的云海。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地方与此前不同。
昭陵。
那是史书中埋葬唐太宗李世民与文德皇后长孙氏的陵寝。
可此刻，他们都还活着。
长孙皇后把手轻轻放在李世民手背上。
李世民反握住她的手，仍旧没有说话。
飞机进入关中上空时，夕阳已经偏西。
渭水平原、城市楼群与远方山脉渐渐出现在云层下方。
西安咸阳国际机场停机坪旁，陕西省委书记沙卫东、西安市委书记李大康率陕西省委与西安市委领导班子迎候，西安市人民政府副市长丁亿真也站在队伍中。
三人的情绪比旁人更复杂。
他们没有见过李世民，却都曾接触过那场荒诞到近乎疯狂的前期事件。
但那份报告送往中央后，沙卫东、李大康与丁亿真都曾怀疑，自己会不会因提交荒唐材料而受到问责。
结果中央没有把报告当成笑话，反而迅速提升保密等级，派出专门人员核验。
此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更远远超出他们当时的猜测。
如今，大唐皇帝本人真的从专机舷梯走了下来。
李世民踏上停机坪时，沙卫东望着他的面容，心中那种现实与历史叠在共同画面里的错位感，几乎难以形容。
李大康同样神情复杂。
丁亿真则努力保持镇定，可握手时仍显得格外拘谨。
李世民察觉三人情绪与其他迎宾者不同，便在简短寒暄后问道：“三位似乎对朕颇为好奇。”
沙卫东略作迟疑，坦然答道：“陛下，我们当初曾参与李越殿下身份线索的前期处置。”
李世民眉梢顿时扬起。
“原来如此。”
“朕听说，越儿刚出现时，被你们当成过凶徒？”
李大康神色略显尴尬。
“当时情况特殊，豫王殿下的来历与说法实在超出常理，地方必须先按安全风险处置，再向中央报告。”
李世民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换作朕，突然有人闯进宫中，说自己来自千余年后，朕也会先把他拿下。”
“诸位没有因事情荒诞便把消息压下，反而照实报给中央，这已经很难得。”
丁亿真终于松了口气。
“后来中央高度重视，我们才知道那份报告究竟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看着三人。
“今日朕来了，你们也该信了。”
沙卫东笑道：“信了，从中央正式公布两界通道那天起，全国都信了。”
车队驶离机场。
西安道路两侧早已聚满市民。
从机场高速出口到城市主要道路，再到通往礼泉方向的沿线，几乎处处可见举着手机与旗帜的人群。
昭陵景区数日前便发布限流通知，提醒游客合理安排出行。
可消息越是劝阻，越有人认定李世民必定会去。
景区预约名额早已用尽，周边酒店全部客满，许多未能进入景区的游客干脆守在沿途村镇与道路两侧，只希望亲眼看见车队经过。
通往昭陵的道路上，人潮连绵。
景区外围、停车区域、游客中心与山路入口全是等待的人群。
安保部门提前设置多重通道，仍无法压住那股热烈期待。
当礼宾车队出现在远方时，道路两侧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陛下回昭陵了！”
“长孙皇后也来了！”
“大唐盛世，如您所愿！”
“二凤陛下，欢迎回家！”
李世民坐在车内，隔着玻璃望向窗外。
无数陌生面孔因他的到来而激动。
李世民抬起手，向窗外挥了挥。
人群欢呼更盛。
可他脸上没有此前在郑州与三亚时的笑意。
车队抵达景区入口后，李世民下车。
山风迎面而来，带着关中冬日特有的冷意。
昭陵所在的九嵕山在远方沉默起伏。
那片柏城连片的山岭有种厚重苍凉气势。
李世民站在原地，抬头看了很久。
沙卫东、李大康与丁亿真都退到稍后位置，没有打扰。
张秉文也只陪在附近，安静等候。
王德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他最清楚眼前这座陵寝对陛下与皇后意味着什么，却连半句话都不敢说。
马周与唐俭同样沉默。
此时任何议论都显得多余。
长孙皇后缓步走到李世民身侧，与他共同望向山岭。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二郎，你选的地方，倒真是山清水秀。”
李世民喉结动了动。
“观音婢不怕？”
长孙皇后笑得温柔。
“你我都还活着，怕什么？”
“后世人替我们守了这里千余年，如今还能共同来看看，已是旁人求不来的仙缘。”
李世民转头看她。
长孙皇后又道：“况且陵寝只是身后归处。”
“你站在这里，山还是那座山，人却仍在。”
“你若把大唐治理得更好，后世史书或许还会重写，如此看来，这座昭陵埋葬的只是原本那条岁月里的你我，并非今日的你我。”
李世民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你总能把我心里的结说开。”
他重新望向九嵕山。
“原以为来到这里会有很多话。”
“可真到了，却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千余年风雨，功过早已由后人评说，今日能做的，只有回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众人沿参观路线缓步前行。
景区讲解人员介绍昭陵营建、陪葬墓分布、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情况。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
当得知昭陵周边陪葬着众多文臣武将时，他停下脚步。
“他们仍陪着朕？”
讲解员答道：“从陵园格局看，昭陵陪葬墓数量很多，埋葬着宗室、功臣、将领与贵族。”
“后世通过墓志、壁画与出土文物，得以了解贞观及其后时代的生活。”
李世民轻声道：“朕活着时，他们陪朕打天下、治天下，死后还被安排在这片山下，倒是辛苦他们了。”
唐俭听到这里，眼中涌起复杂情绪，却只低头行礼。
李世民看见了。
“唐俭，你怕什么？”
唐俭苦笑道：“臣只是忽然想到，后世或许也有臣的坟墓。”
李世民语气平静。
“人终有归处，今日看过昭陵，朕反倒觉得，真正该怕是活着时没有留下值得后人记住的事。”
唐俭郑重拱手。
“臣受教。”
众人继续往前走，而旁边的丁亿真小声和马周唐俭二人说道：“你们两人历史中也陪葬在昭陵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情愈发沉重。
走到陈列昭陵相关文物资料的区域时，李世民看到了后世对玄武门、贞观之治、征战四方与纳谏治国的评价。
他没有避开功过争议。
看到赞誉时，他只淡淡点头。
看到批评时，他也没有恼怒。
“写得不算错。”
“朕手上沾过血，坐上皇位的路也谈不上光彩。”
“若后人只许赞颂，不许质疑，那便不是史书了。”
张秉文站在旁侧轻声道：“历史人物越重要，评价往往越复杂，能够容纳争论，本身也是后世理解历史的方式。”
李世民笑了笑。
“魏征若在这里，定会把批评朕的文章全部抄走。”
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参观临近尾声时，外围游客的呼喊声再次传来。
景区已经限流，可山路外、围栏旁与远处平台仍挤满游客。
许多人从清晨等到黄昏，只为看李世民与长孙皇后露面。
李世民得知后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