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甘露殿内寒气渐消。
宫人早早在殿角摆了暖盆，热气徐徐散开，李世民正陪长孙皇后歇息。
西征凯旋后他连着忙了多日，先是甘州、陇州的案子随后又是洛阳铁路贪腐，朝堂内外杀得人头滚滚，好不容易诸事稍定长孙皇后便强令他这几日不得再看奏章，至少安稳睡上五个时辰。
李世民嘴上答应得痛快，躺下后却仍在盘算议政院的章程。
长孙皇后看出他心思未歇，索性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二郎，再想国事，妾身便让王德把奏章全搬去东宫。”
“观音婢误会了，朕哪里还在想国事？”
李世民闭着眼嘴角却带着笑。
“朕是在想，越儿最近总说内帑与国库必须分开，朕这皇帝当得越来越像个替天下看账的掌柜，今日买块地要给钱明日修个别院也要给钱，连朕盖座行宫都有人拿着账册追到甘露殿。”
长孙皇后轻笑道：“国库的钱本就不是陛下私产，越儿说得虽然直却没有错。”
“你们都向着他。”
“谁让他讲理？”
李世民正要反驳，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王德停在帘外小心禀道：“圣人，赵国公从现代打来电话，说有要事请陛下亲自接听。”
李世民睁开眼神色略显不满。
“辅机如今不是会发公函么？有什么事不能写下来，偏要扰朕休憩？”
王德躬身答道：“赵国公说此事涉及皇室，还须听陛下亲口定夺。”
李世民皱起眉头。
“把电话拿来。”
王德连忙捧着保密电话进殿双手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电话屏幕中很快出现长孙无忌的脸，背景似乎是使馆书房，桌上还放着现代人常用的保温杯。
“臣长孙无忌，拜见陛下。”
“免礼，辅机，你说有事涉及皇室，到底出了何事？”
长孙无忌斟酌片刻开口说道：“陛下，昨晚小米与比亚迪派人到使馆，想请陛下担任品牌代言人。”
李世民听得满头雾水。
“何谓品牌代言人？”
“大致是请陛下代表他们的商号与货物，拍摄照片和影像，再说些称赞他们产品的话。”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深。
“让朕替商贾叫卖？”
“也不能如此理解。”
长孙无忌显然早料到会有此问，拿起桌边文件解释起来。
“现代商号极重名声，某位人物若有威望百姓又愿意信任他，商号便会请此人出面告诉天下人自家货物可靠，譬如陛下乘坐比亚迪的‘唐’，站在车旁拍几张照片再说此车稳健、舒适、适合出行，百姓见陛下都认可自然会更愿意购买。”
李世民脸色发黑。
“朕是大唐皇帝不是东市牙人，若朕今日替比亚迪卖车，明日是否还要站在朱雀大街替商户吆喝？”
“陛下息怒，臣也是如此回复他们的。”
长孙无忌顺着话锋继续说道：“臣告诉两家企业皇室体面不可用金钱衡量，陛下身为大唐天子更不可能随意替商号站台，臣原本已经准备回绝。”
李世民神色稍缓。
“这还像话。”
“只是……”
长孙无忌故意拖长声音。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只是什么？”
“只是两家企业说若陛下愿意代言，每家都可以给出至少十亿元费用。”
李世民起初没有反应过来。
“十亿是多少？”
“十万万。”
“现代的钱？”
“正是。”
长孙无忌又补充道：“若按两界目前核定的货币兑换标准，二十亿元大约能兑换近百万贯，况且这只是两家企业的初步报价...”
李世民麻溜坐直身体。
长孙皇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伸手扶住滑落的薄被。
电话中的长孙无忌神情端正，眼底却藏着笑意。
“而且这还只是陛下念几段文稿的费用,至于后续活动都可以另行商议...”
李世民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一百万贯能做什么？
能给数万基层官吏加俸，甚至足以填补医疗与广播工程的部分缺口。
更要紧的是这钱不用大唐出，只需他拍些照片说几句好话。
方才还满脸威严的天可汗眼神渐渐发生变化。
“辅机。”
李世民语气明显温和许多，他脸上露出和善笑容。
“商贸之事关系两界邦交不可草率处置，小米与比亚迪既有诚意，朕身为大唐天子也该体谅仙界企业参与两界建设的热心。”
长孙无忌郑重点头。
“陛下圣明。”
“此事容朕思量思量。”
李世民强调道：“你千万不可回绝，便说大唐朝廷正在研究皇室也要慎重评估，说话客气些莫让两家企业觉得咱们有意疏远。”
“臣明白。”
长孙无忌非常懂事，没有追问方才是谁说不愿替商贾叫卖，只是躬身应诺随后结束通话。
屏幕暗下。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忍俊不禁。
“陛下不是说，皇室体面不可用金钱衡量么？”
“观音婢此言差矣。”
李世民翻身下榻，动作飞快。
“朕并非贪图钱财，两家现代企业愿意拿出巨资支持大唐建设，朕若直接拒绝岂不是寒了人家的心？”
他赤脚走出两步回头问道：“朕的外袍呢？”
长孙皇后拿起旁边衣物递给宫女，见李世民急着穿衣便问：“陛下要去何处？”
“政务院。”
“鞋子还没穿。”
“回来再穿。”
李世民系好腰带便往外走。
长孙皇后哭笑不得，拿起鞋追到殿门口。
“二郎，地上凉，先把鞋穿上！”
李世民已经走出很远只摆了摆手。
宫道宽阔，甘露殿距离政务院却不算近，李世民走了片刻便嫌太慢，正巧看见禁军牵着御马经过当即抬手将人叫住。
“马给朕。”
禁军尚未反应过来，李世民已经抓住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他脚上只穿着袜，外袍也没系妥，偏偏神情比出征西域时还要急迫。
王德抱着鞋从后面追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纵马驰向政务院。
宫中侍卫纷纷避让。
不多时，御马停在政务院正门外。
李世民跃下马背径直穿过值房，沿途官吏见他衣冠不整、脚下无靴无不惊愕行礼。
李越刚收到现代使馆发来的公函，听见外面骚动转头便看见李世民闯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李世民的袜子，又看了看被汗水浸湿的额角心中已经猜出大概。
“二伯，您这是被谁追杀了？”
“少说废话。”
李世民走到桌前将手按在使馆公函上。
“朕问你，代言此事对皇家可有危害？会不会损伤天子与皇室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