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忽然黑了一块。
赵辰安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整个人先僵了一下。
“紫星呢？”
祸绝真仙抬手点向水镜边缘，原本还在灰雾里追邪影的赵紫星，已经从画面里消失了。
不是跑远。
不是被雾遮住。
是整片试炼区域里，属于她的气机突然断开了一瞬。
赵辰安手指按在水镜上，八色火光差点从掌心蹿出来。
“宗主。”
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又是什么试炼？”
祸绝真仙盯着水镜，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没有这个设计。”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好。
非常好。
他刚才还觉得赵鼎那边已经够离谱了，赵政问心河直接问出仙秦李斯，赵霄一枪扎穿山脉巨魔，赵鼎走完三千红尘幻境。
结果轮到紫星，这小世界干脆摊牌了。
没这个设计。
草。
这破试炼界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水镜里，那片黑暗开始扭曲。
一点紫光浮了出来。
赵紫星站在一片空荡荡的虚无之中，手里还攥着那枚紫色铃铛，脸上的兴奋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面。
没有天。
没有灰雾。
也没有刚才那只被她追得满地乱窜的黑虫邪影。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又踩了两下。
没声音。
赵紫星眨眨眼。
“咦？”
主峰大殿里，赵辰安看得头疼。
这丫头胆子是真大。
别人突然被吸进这种鬼地方，第一反应是慌，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好奇。
不愧是李青鸾的女儿。
也不对。
青鸾看见这种地方，估计会先拔枪。
紫星是先想这玩意儿能不能抓回去玩。
祸绝真仙手指在水镜上连点数下，几道阵纹从镜面浮起，又一层层散开。
他脸色更沉。
“她不在试炼界原本的空间层。”
赵辰安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祸绝真仙道：“像是被某处夹层吸进去了。”
赵辰安笑了一声。
“夹层？”
这笑有点冷。
“宗主，你们这小世界刚造出来，里面还有夹层？”
祸绝真仙沉默半息。
“新生小世界规则未稳，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奇怪。”
赵辰安点点头。
“嗯，不奇怪。”
他指着水镜。
“我儿子进问心河，把仙秦丞相问出来了。”
又指了指另一角。
“我大儿子差点被山脉巨魔砸成饼。”
再指赵鼎那边。
“我二儿子刚走完三千重因果红尘幻境。”
最后，他指着已经被虚无吞掉的赵紫星。
“现在我女儿进了你们都不知道的夹层。”
赵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宗主，我怎么觉得我家这些孩子参加这次试炼，还挺值？”
祸绝真仙看他。
赵辰安摊手。
“直接把整个小世界的问题一次性展现出来了。”
祸绝真仙眼角动了动。
这话太欠揍。
但他还真没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在水镜里摆着。
若是普通弟子进去，可能几年都碰不到这些隐藏问题。偏偏赵辰安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命格重，走哪炸哪。
小世界想藏病？
藏不住。
全被他们踩出来了。
祸绝真仙咳了一声。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赵辰安看他。
祸绝真仙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看看吧。”
赵辰安差点气笑。
“先看看？”
祸绝真仙语气平稳。
“未必是坏事。你自己也看见了，危险常伴机缘。赵政得了掌御山河诀和仙秦玉玺残角，赵霄破四极，赵鼎过因果红尘谷，心性更稳。”
赵辰安没接话。
道理他懂。
问题是道理这东西，一落到自家女儿身上，就没那么好用了。
紫星是紫极魔星。
这命格本来就招邪祟。
她被卷进一个连祸绝真仙都不知道的空间夹层，赵辰安不担心才怪。
可他手指刚要用力，忽然又停下。
墨玉卿在暗中盯着。
这次试炼她负责。
以她的性子，肯定不会真让几个孩子死在里面。
更何况，前面几个孩子的经历已经说明了，这小世界虽然离谱，但不是单纯杀人。
它更像是被几个孩子的命格逼着，把藏在深处的东西吐出来。
赵辰安牙根有点痒。
行。
那就再看一眼。
就一眼。
只要紫星露出半点撑不住的迹象，他直接砸水镜，进小世界抢人。
什么考核作废，道心受损，都往后排。
女儿先活着。
水镜里。
赵紫星已经绕着原地走了好几圈。
她走得很认真，还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前方。
摸不到边。
也摸不到墙。
这地方大得没道理，也空得没道理。
她皱了皱鼻子。
“刚才那只大的呢？”
没人回答。
赵紫星低头看手里的铃铛。
“你也找不到？”
紫色铃铛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
赵紫星更疑惑了。
这铃铛是赵辰安给她炼的小玩意，专门用来感应邪气。
她之前能在灰雾里找到那只黑虫邪影，就是靠它。
可现在，铃铛不响。
不是没有邪气。
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烦。
赵紫星抬头，忽然喊了一声。
“喂！”
声音没有传出去。
或者说，传出去了，但没有回来。
她眨眨眼。
“这地方还会吃声音？”
主峰大殿里，赵辰安扶额。
这丫头真是心大。
换个人这时候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她还在研究空间会不会吃声音。
祸绝真仙倒是看得认真。
“她的心神很稳。”
赵辰安嘴角动了动。
“她那不是稳，她是没往坏处想。”
紫星从小就这样。
好奇心比恐惧先跑出来。
看见奇怪的东西，她第一反应不是躲，是凑近看看。
这性格平时招人喜欢，可放在秘境里，真容易把人吓死。
尤其她还是紫极魔星。
她觉得东西有趣。
东西也觉得她有趣。
赵辰安盯着水镜，掌心火光已经压到极细。
下一息。
虚无深处亮起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眼皮，也没有血肉，只有一圈圈灰紫色纹路往外转动。它悬在赵紫星前方，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赵紫星脚步一停。
赵辰安也站直了。
“这是什么？”
祸绝真仙没有立刻回答。
水镜边缘的阵纹开始抖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空盯住了。
几息后，他才沉声道：“虚空之眼。”
赵辰安看向他。
“试炼界里的？”
“不。”
祸绝真仙语气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这不是混元宗造出来的东西。”
赵辰安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
好。
不是试炼。
是外来的。
他就知道，紫极魔星这种命格，不可能只是碰个夹层这么简单。
这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顺着小世界不稳的规则缝隙，盯上了赵紫星。
水镜里，虚空之眼缓缓转动。
赵紫星看着它，竟然没有退。
她只是把铃铛举起来，晃了晃。
叮。
这一次，铃铛响了。
声音很脆。
可响声刚散开，整个虚无空间就传来一阵低低的笑。
不是一个人在笑。
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全都挤在那只眼睛后面。
“紫极……”
“魔星……”
“过来……”
“你本不该留在人间……”
“他们怕你。”
“他们迟早会杀你。”
赵紫星脸上的疑惑慢慢散了。
她歪头看着那只眼睛。
“你在跟我说话？”
虚空之眼没有回答。
魔音继续从四面八方压来。
“你的母亲拿枪。”
“你的父亲修火。”
“你的兄长御雷。”
“你的弟弟背负帝命。”
“你呢？”
“你是灾。”
“你是劫。”
“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生出邪祟。”
“你救不了别人，只会害死别人。”
主峰大殿里，赵辰安的手掌按在水镜上。
咔。
镜面裂开一道细纹。
祸绝真仙沉声道：“别急。”
赵辰安看都没看他。
“它再说一句，我撕了它。”
他不是开玩笑。
这东西很会挑。
不攻击肉身，不动灵力，直接攻心。
赵紫星平时顽皮，胆子大，爱追邪物，看着没心没肺。可她不是傻。她肯定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
紫极魔星一生灾厄相随，容易引动天外邪魔觊觎。
这话赵辰安从来没对她说过。
李青鸾也不会说。
可不说，不代表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个孩子，从小总是能撞见别人撞不见的怪东西，总是被邪物盯上，总是让身边人紧张，她怎么可能完全没想过？
赵辰安牙关咬紧。
这鬼东西不是在骗她。
它是在把她心里最隐蔽的疑问挖出来，再往上面撒盐。
水镜里，赵紫星握着铃铛的手紧了紧。
魔音更响。
“来虚空。”
“来魔道。”
“来你该来的地方。”
“他们给不了你的，我们给你。”
“你会成为天魔之主。”
“诸天邪祟，都会跪在你脚下。”
“赵紫星。”
“你不是他们的女儿。”
“你是我们的王。”
赵紫星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赵辰安指节压得发白。
去他娘的王。
谁准你们隔着一只破眼睛，跑来给她封王？
祸绝真仙抬手，已经开始调动主峰大阵。
“若它继续侵蚀心神，我会打开试炼界。”
虚无空间里，赵紫星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那只虚空之眼，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完了吗？”
魔音停了一下。
虚空之眼的纹路转得更慢。
赵紫星抬手揉了揉耳朵。
“好吵。”
主峰大殿里，赵辰安一愣。
赵紫星皱着眉，像是真的被吵烦了。
“你说完了吗？”
虚空之眼转动了一下。
那层层叠叠的魔音像是被噎住，停了半息，随后更尖了。
“你不信？”
“你以为他们真的把你当亲人？”
“紫极魔星一旦成长，必引万劫。你父亲今日护你，来日也会怕你。”
赵辰安手掌按在水镜上，指缝里八色火光已经压不住了。
去你娘的。
这东西是真会挑话说。
怕？
他怕个屁。
他女儿什么时候轮到这些东西定义了？
“宗主。”
赵辰安声音很轻。
“开界吧。”
祸绝真仙手指已经落在阵纹上，可还没等他催动主峰大阵，水镜里的虚无空间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虚空之眼动了。
是另一处裂开了。
赵紫星也转头看过去，脸上那点烦躁瞬间没了，眼睛重新亮起来。
“咦？”
虚无深处，一团金光滚了出来。
真的是滚。
一个圆滚滚的大家伙从裂缝里钻出半个身子，金色皮毛蓬得厉害，两只黑亮眼睛盯着虚空之眼，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口水。
它背上，赵澜玉抓着一撮金毛坐得稳稳的，肩膀上那只小金乌正歪头看着前方。
赵辰安愣住了。
祸绝真仙也愣住了。
主峰大殿里，没人说话。
赵辰安盯着水镜，脑子卡了一下。
不是。
这又是什么东西？
赵澜玉怎么进来的？
她不是在妖兽那边当小宗主吗？
水镜里，赵紫星看见赵澜玉，先是眨了眨眼，然后立刻喊道：“山娃！”
赵澜玉脸一下鼓了起来。
“姐，我说了，不许叫我山娃！”
赵紫星哦了一声。
“那你怎么来了？”
赵澜玉抓着金色大家伙的毛，表情特别无辜。
“我也不知道啊。”
她拍了拍身下那只金色食铁兽的脑袋。
“是这个大家伙带我进来的。”
金色食铁兽抬头嗷了一声，声音不凶，甚至还有点憨。
赵澜玉很认真地翻译：“它说里面有好吃的。”
赵紫星看了一眼虚空之眼，又看了一眼它。
“它说这个？”
赵澜玉也看过去。
虚空之眼还悬在那里，灰紫纹路一圈圈转动，魔音已经停了。
不知道为什么，赵辰安竟从那只眼睛身上看出了一点懵。
对。
就是懵。
刚才还一副天外邪魔降临、要把他女儿拐走的架势，现在被一只金色食铁兽盯住，整只眼都像是不会转了。
赵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这场面太怪了。
怪得他一时都忘了生气。
赵澜玉皱着小脸。
“它骗人啊，这东西能吃吗？”
她话音刚落，金色食铁兽已经从裂缝里彻底钻了出来。
那圆滚滚的身子看着笨，动作却快得离谱。
它一爪子按住虚空之眼。
虚空之眼这才反应过来，灰紫纹路猛地炸开。
“放肆！”
魔音重新冲起。
“先天小兽，也敢坏我魔道……”
咔嚓。
金色食铁兽低头啃了一口。
魔音断了。
赵紫星睁大眼睛。
赵澜玉也睁大眼睛。
小金乌站在赵澜玉肩头，啾了一声，像是在点评这东西不好吃。
主峰大殿里，赵辰安手还按在水镜上，人却彻底没动。
草。
啃了？
刚才那个把紫星拖进空间夹层、隔着小世界侵蚀心神的虚空之眼，就这么被啃了？
虚空之眼疯狂挣扎。
一道道灰紫光线从眼中射出，打在金色食铁兽身上，却像打进了厚厚皮毛里，连根毛都没烧焦。
金色食铁兽有点嫌烦，抬起另一只爪子把那只眼翻了个面。
又是一口。
咔嚓。
灰紫纹路少了一大块。
赵紫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铃铛。
铃铛叮叮响了两下，又停住。
她小声道：“它好像真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