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次在永泰百货见面时那种商场女强人的明艳夺目不同,也与赌桌上那份果决锐利迥异。
今晚的王夫人,妆容清淡精致,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角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意,周身散发出一种沉淀後的风华与掌控全局的从容。
「诸位贵客光临,慕华有失远迎,还请恕罪。」王夫人声音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歉意,瞬间将全场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她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林灿时,微微停顿,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随即又自然地移开。
众人纷纷上前寒暄问候。
王夫人应对自如,与每位客人都能简短交谈一两句,显得既亲切又不失分寸。
很快,晚宴正式开始
晚宴采用类似於西式的冷餐酒会与中式雅集结合的形式,大家自由取食,随意交谈,气氛轻松而高雅。
林灿和上次赌桌上的几个老板打了一个招呼。
那些人看到林灿,话题自然从上次那场惊心动魄的牌局开始。
周老板嗓门最大,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林灿最後那把三条a如何通杀全场,引得众人阵阵惊叹或会心微笑。
王夫人手持一杯香槟,站在人群稍中央的位置,听着众人的谈论。
目光不时含笑看向林灿,偶尔插上一两句,既肯定了林灿的牌技,又巧妙地为其他几位老板挽尊,言辞熨帖,令人如沐春风。
林灿谦和应对,将功劳多归於运气,并不居功,这份低调反而更赢得在座一些老派商人的好感。
牌局的话题渐渐淡去,随着几杯酒下肚,气氛愈发热络,谈话内容开始转向彼此近况与商业信息。
「听说周老板最近在闸北那边拿了一块地,准备建新的货仓?」
吴瑾年端着酒杯,貌似随意地问道。
周天豪哈哈一笑,眼中精光闪烁:
「吴老板消息灵通。是有这麽回事,不过是跟人合夥,小打小闹,比不上吴老板您的远洋船队,最近又添新船了吧?跑南洋的线路,现在可是黄金航线。」
「哪里哪里,运费涨得厉害,保险也高,赚点辛苦钱。」
吴瑾年摆摆手,转而看向钱四海,
「钱老板,您是老土地了,最近市面上银根是松是紧?兄弟我那边有点周转,还想听听您的意见。」
钱四海擡起耷拉的眼皮,慢吞吞地道:
「钱嘛,总是有的。就看怎麽用,用在什麽地方。最近……东边不太平,不少资金在找稳妥的窝。」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透露出重要信息。
乔世坤则与另一位做纺织厂的老板聊起了原料价格和罢工风潮对生产的影响,语气中带着忧虑。
那位洋经理则在与旁人讨论着出口汽车机器和政府出口补贴政策……
林灿静静听着,与孙益德偶尔低声交流两句。
孟老板这个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找到了在这种场合和林灿相处的技巧。
他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举杯敬了林灿一杯,称赞林灿那晚的牌技。
王夫人如同穿花蝴蝶,周旋於各人之间,似乎只是闲谈,却总能恰当地引导话题,或者在不经意间,将某些关键信息传递给需要的人。
这是一个看似风雅轻松,实则信息涌动、关系微妙的夜晚。
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也都在倾听。每个人都在展示,每个人也都在隐藏。
而林灿,一直沉稳冷静,安静的观察着、吸收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晚宴渐入佳境,几位抱着乐器的乐师演奏着清雅的江南丝竹。
月光洒在厅外的水面上,与厅内的灯火辉煌交相辉映。
林灿与孙益德低声交流了几句,便借着取餐的由头暂时走开。
这种场合他上辈子经历过无数,此刻并无多少新鲜感。
他端着一杯清水,闲庭信步般走到临水的雕花栏杆旁,目光沉静地掠过水面倒映的灯火,脑海里则在思索着妖狐之事。
就在这时,一阵混合着晚香玉与高级脂粉的幽香,随着夜风悄然漫近。
这香气不浓不烈,却极具辨识度与穿透力,仿佛带着主人的某种宣言。
「林先生?」
一个柔软而略带娇慵,吐字却清晰动人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林灿从容转身。
数步之外,一位身着藕荷色软缎旗袍的年轻女士正亭亭而立。
旗袍质地极佳,在灯水交映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剪裁是时兴的海派改良款,自圆润的肩头至纤腰,再至饱满的臀线与收窄的下摆,每一处曲线皆被勾勒得惊心动魄又曼妙天成,矜贵而不失高雅。
她身量高挑,颈项修长如天鹅,露出的手臂肌肤在深色栏杆与夜色背景衬托下,白得晃眼,细腻如玉。
旗袍的开衩恰到好处,行走间偶尔露出一截穿着透明玻璃丝袜的小腿,线条优美,步履移动时,方能窥见其下踩着的一双银色细高跟鞋,更添几分摇曳风姿。
视线上移,是一张妆容精致妩媚却自然娇妍的芙蓉面。
远山眉梢微挑,杏眼明澈如含秋水,鼻梁秀挺,唇涂豆沙色,唇角天然微扬,不笑亦带三分甜意,笑时浅涡隐现。
浓密乌发在脑後挽成低髻,以简素翡翠簪固定,几缕卷发松垂耳畔。
耳坠珍珠,腕佩羊脂玉镯,领口一枚碧绿欲滴的翡翠蜻蜓扣,成为周身点睛之笔。
她一手自然垂落,一手持象牙骨绢扇,扇面绘工笔花鸟,流苏轻曳。
随着这个女人走过来,林灿发现,场内不少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显然这个女子极为引人瞩目。
「恕我冒昧。」
见林灿看来,她款步略近,距离恰到好处,绢扇轻点下颌,姿态自然。
「方才听周老板说起那晚牌局,精彩得很,尤其是林先生最後那手牌,令人神往。没想到……」
她眼波在林灿的西装、身形与面容上流转,目光坦率而欣赏,「牌技高超的林先生,本人竟这般年轻俊朗,风度不凡。」
她目光在林炭灰色的西装与沉静帅气的面容上流连,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林灿微微欠身,礼节周全,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您过奖了。那日不过是运气使然,当不得真。还未请教小姐芳名?」
「我姓宁,宁曼卿。」
女士轻笑,又靠近了半步,眼波流转。
「我与王夫人也是朋友,却没想到王夫人的朋友中还有林先生这样有趣的人物,林先生除了精於牌道,不知在哪里高就?今夜见您独在此处观景,可是觉得厅内烦闷?」
「原来是宁小姐。」林灿礼貌地点点头,神色未变,「我在报馆做些文字工作,不值一提。此处清静,正好醒醒神。」
「报馆?原来林先生还是记者!」宁曼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好奇与兴趣。
「那可真是文武双全了。我最佩服有本事的年轻人。不知林先生平时除了工作,都喜欢些什麽消遣?改日若有空,家父在青瑶路新开了一家俱乐部,环境尚可,或许……」
她的话音未尽,意图却已颇为明显。
林灿却在这时微微侧身,目光似乎被水榭另一头正与孟老板交谈的孙益德吸引。
他擡了擡手中的杯子,向孙益德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随即对宁曼卿露出一个歉然却不容置疑的浅笑。
「宁小姐的美意,林某心领了。不过平时报馆工作繁忙,难有太多时间去消遣,今日是王夫人的宴会,我与朋友同来,恐怕不便久离。那边孙老板似乎在寻我,失陪了。」
他的拒绝委婉而坚决,没有给对方继续延伸话题的空间。
语气虽然客气,但那深邃平静的眼眸里,并无丝毫涟漪,仿佛眼前的美色与邀约,与这园中的一缕清风、一盏灯光并无不同。
宁曼卿毕竟是场面上的人,见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却也不好再纠缠,只得维持着风度,轻轻颔首: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林先生了。希望日後还有机会向林先生请教。」
「宁小姐客气。」
林灿再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孙益德的方向稳步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留恋或迟疑。
宁曼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捏着绢扇的手稍稍紧了紧,微微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挫败,但更多的却是兴味与不甘。
在这名利场中,她对自己的魅力向来颇有信心,论容貌,论家世,论见识谈吐,她在珑海的名媛圈内自问不输任何人。
这样的场合,多少男人为了能和她说上两句话而高兴,这般乾脆利落、不着痕迹的拒绝,倒是头一遭遇到。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
林灿回到孙益德身边,孙益德刚好结束与王夫人的短暂寒暄,对他挤了挤眼,低声道:
「哟,我就说吧,林老弟果然魅力不凡,连宁家的明珠都主动过来搭话了?那可是朵带刺的玫瑰,眼光高得很。」
林灿神色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益德兄说笑了,不过是几句客套话而已。」
王夫人这个时候端着一杯新斟的酒,缓步向林灿和孙益德所在的小圈子走来,唇角含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婉笑意,目光清亮地落在林灿身上。
「林先生……」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柔和的乐声。
「听大家聊了这半天生意经,是否有些乏味?园中月色正好,有些关於牌技的话题,我始终好奇,想再向先生请教一二。」
「哈哈,你们两个聊,我就先失陪了!」
孙益德识趣退开,目光锁定不远处一位引人注目的美女,拿着酒杯就走了过去。
王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向花厅外连接着九曲回廊的月洞门走去。
孙益德早已识趣地端着酒杯,走向了另一处热闹的人群。
两人并肩,沿着灯光幽暗、仅以脚下嵌入式地灯勾勒路径的回廊缓步而行。
远离了主厅的喧嚣,丝竹乐声变得隐约,晚风拂过水面和竹叶的沙沙声清晰起来,空气中浮动着夜晚园林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还有……王夫人身上传来的清雅冷香。
那是一种极为高级复杂的复合香气,初闻是沉静悠远的檀香与清冽的梅花冷意,隐约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类似某种陈年药材,又带着点异域花蕊的甜腥底蕴。
林灿的感官远超常人,尤其是在修习《圃园摄命杂经》後,对某些特殊气味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就在两人距离拉近,晚风将一缕她的发丝拂过他鼻尖的刹那,那丝潜藏在华丽香氛之下、几不可察的异样气息,如同毒蛇吐信,骤然被他捕捉到!
幽冥花!
他心头猛地一凛,几乎要停下脚步。
这气息……阴冷、清幽,带着一丝仿佛来自地底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甜腻,与他在经书中辨识过的那种能缓慢侵蚀神魂、令人於不知不觉中心竭陨灭的奇毒——幽冥花的花精气息,高度吻合!
虽然极其微弱,而且与顶级香料混合在一起,被完美融合掩盖,但那股独特的、针对灵觉的阴寒感,错不了。
王夫人身上,怎麽会有这种东西?
是意外沾染,还是……有人长期对她下手?
「林先生上次在赌局之中的表现,可谓是技惊四座,不知林先生的这牌技是如何磨练出来的?」
王夫人似乎真的对他的牌技很有兴趣,开始和林灿聊了起来。